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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俊美的臉》

約瑟芬．鐵伊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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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格蘭特的腳停在房子的階梯前，隔著門他聽到屋內傳來一片鬧哄哄的聲響，一長串的大笑與叫聲壓過他的耳門，聽起來活像是森林失火了或是洪水暴漲了一般。就在他蹣跚的步履繼續踏上臺階之前，他心裡想：這果真是個名不虛傳的成功派對啊。

　　他並不是來參加派對的，事實上這個聞名遐邇的文藝派對也不是他該出現的地方。他今天是來接瑪塔．哈洛德小姐去共進晚餐的。但是這聽起來也是很不尋常的，畢竟以一個警官的身分──即使已貴為探長的格蘭特，能有此殊榮與本地最著名的女演員──瑪塔．哈洛德小姐共進晚餐，這也是相當讓人側目的。當然，格蘭特也不是沒有自知之明之輩，他相當清楚有幾個原因讓他今天可以站在這裡，享受旁人企羨的眼光：一是他可是哈洛德小姐再現成不過的保鏢。二是他還算付得起像「拉虹特」這樣的高級餐館的錢。三是以哈洛德小姐令男人望而生畏的地位與美色，她也找不到比他更適當的人選護衛她了。於是，當格蘭特──一個純粹的警探──在哈洛德小姐的珠寶失竊事件後出現在她的生活裡時，她便發現她離不開他的保護了。當然，格蘭特也非常樂意留在她身邊。對瑪塔而言，格蘭特是一個再好不過的護花使者；而對格蘭特來說，瑪塔特殊的身分也為他開啟了一個絕佳的「窗口」──畢竟對一個幹警探的老手而言，他很清楚「窗口」愈多，工作愈有利。因此，理所當然地，瑪塔正是他打入文藝圈最不可多得的「眼線」來源。

　　格蘭特終於步上階梯，打開派對現場的大門，震耳的喧鬧聲奪門而出。派對現場人聲鼎沸，他站在一旁，穿過眼前擁擠的人群望向一旁喬治時代風格的包廂房。他思量著是否該直接走到裡面接瑪塔小姐離開。

　　屋子裡，高談闊論、飲酒作樂的賓客把房子塞得水洩不通、寸步難行。就在此時，呆立在門邊的一個神情迷惘的年輕男子捉住了格蘭特的眼光。他手拿帽子，看起來應該是剛剛進門。

　　「有什麼問題嗎？」格蘭特看了一眼年輕男子說道。

　　「我忘記帶喊話筒來了。」年輕男子回答他。

　　他的語調緩慢輕柔，完全不受周遭吵鬧所影響。這樣獨樹一幟的音調，反而使得他的話即使不通過喊叫也清晰可辨。格蘭特非常欣賞地看了他一眼。他長得一表人才，有一頭非常漂亮的金色頭髮。八成是個英國人吧，不然就是個挪威人。

　　不對，應該是美國人。格蘭特想起來他剛才說「忘記」這個字眼的時候，是帶著特殊美國腔調的。

　　這是個初春的傍晚，窗戶上映照著一片深藍，家家戶戶也開始點起了燈。隔著屋內彌漫的煙霧，格蘭特看見一旁廂房裡的瑪塔，她似乎正非常不耐煩地聽著那個叫圖利斯的劇作家口沫橫飛地大談他的光榮歷史，那些個陳年話題他不知道已經說了幾百次。圖利斯是那種一逮到機會就說個沒完沒了的人，終於瑪塔的不耐煩已經快要讓她的臉沉下來了。格蘭特想，如果這情況繼續下去，瑪塔沉下去的臉可能再也扶不回去了。格蘭特決定待在原處直到瑪塔看見他──他們倆的身高都高到足以越過人群看到彼此。

　　本著一個警探的職業性習慣，他不自覺地用搜索的眼光在眼前的人群中穿梭著。不過，好像沒什麼特別發現，這只是他尋常的習慣性動作罷了。派對現場羅思與克羅馬帝出版社的人正圍著拉薇妮亞．費奇小姐慶賀她第二十一本書的出版。這樣的場面充塞的可是著名的出版社，豐盛的美酒佳肴，有頭有臉的客人──就是那種穿著品味很好的知名人士。這一切全虧了拉薇妮亞。然而，誰都知道，他們才不是真的為拉薇妮亞的《墨利斯情人》這本書或為出版社而到場慶賀的。即使是瑪塔，這個派對上最美麗的貴婦，也只因為她是拉薇妮亞的鄰居而在這裡。瑪塔光鮮時髦的黑白造型與她那一臉不悅的表情，使她在這些人中鶴立雞群。

　　身旁這個年輕男子好看的外表，在這派對中是相當引人注意的。他想他到底是做哪一行的？演員嗎？應該不是，一個演員是不會讓自己這樣孤立在人群之外的。他回想起剛剛他用一種超然的神情看著現場，說出「喊話筒」的那種淡漠模樣。格蘭特想，說不定只是個空浪費外貌的股票營業員吧？又或者根本就只是現場柔和的燈光在作祟，一旦在白天的光線下看，他那漂亮的金髮和挺拔的鼻子搞不好沒那麼出色？「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年輕人用依然平緩的聲調開口問格蘭特，「哪一位是拉薇妮亞．費奇小姐？」

　　拉薇妮亞就是那個站在中間窗邊、紅頭髮的嬌小女士。她戴著一頂非常入時的帽子，可是卻沒做任何搭配，以至於她的帽子看起來活像是剛剛走在街上不小心從樓上掉下來正巧掉在她頭上一樣。總之那頂帽子在她那鳥巢般的頭髮上是非常突兀的。她沒上妝，穿著也是一如往常地隨便。

　　格蘭特向那年輕人指了指拉薇妮亞的位置。

　　「初到這裡嗎？」格蘭特借用了在西部片中常用的問話親切地問他。根據他剛才提到「拉薇妮亞小姐」的禮貌性語句，他幾乎肯定這傢伙是個美國人。

　　「我是來找費奇小姐的外甥。我按照地址簿沒找到他，我希望在這裡可以找到他。或許你會認識他。對不起，貴姓……？」

　　「我叫格蘭特！」

　　「格蘭特先生！」

　　「我跟他見過幾次，我認得他，不過他好像不在這裡。我想你要找的人叫華特．懷特摩爾，對吧？」

　　「沒錯，就是懷特摩爾！我其實也不認識他，我找他是因為我們有一個……共同的好朋友。我想他應該在這裡，你確定他不在這裡嗎？也許人太多你沒看到？」

　　「我確定，因為他個子跟我一樣高，不過就算他不在這裡，八成也不會跑太遠。我看你最好還是先見見費奇小姐吧，不過我們得先下定決心穿過這重重的人牆才行。」

　　「好，我跟在你後面走。」這年輕人說。當他們幾乎肩膀連著肩膀、手肘碰著手肘，擠在人群中進退兩難的時候，他開玩笑地對動彈不得的格蘭特說：「格蘭特先生，真是辛苦你了！」格蘭特頓時覺得很窘，立即轉身狼狽地撥開人群，繼續往拉薇妮亞的方向吃力地與人群搏鬥。千辛萬苦地，他們終於來到拉薇妮亞的面前。

　　「費奇小姐，有個年輕人想要見你。他正在找你的外甥。」格蘭特說。

　　「找華特？」拉薇妮亞停下動作，抬起頭來一臉好奇地問。

　　「請讓我自我介紹，費奇小姐。我叫西爾，剛從美國到這裡來度假。我是專程來找華特的，因為我們都是庫尼．維金的好朋友。」

　　「庫尼！你是庫尼的朋友？哦，太好了，華特一定很開心！真是沒想到，今天竟然在這裡遇到──我是說，太不可思議了。華特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的。西爾，你的全名是？」

　　「萊斯里．西爾！我在這裡的地址簿裡一直找不到華特的名字……」

　　「哦，華特並不住在這裡，這邊只是他暫時的落腳處。他跟我們大家一樣都住在莎卡聖瑪麗鎮。你知道嗎？他在那裡有個農莊，他是那裡的播音員。其實那是我的農莊，他替我管理和廣播，今天下午就是他的播音時間，這也就是他今天不能來這裡的原因。可是沒關係，你待會兒就直接跟我們一道回去，留在那兒度個週末吧。」

　　「可是華特他還不知道……」

　　「難道你這個週末已經有約了嗎？」

　　「沒有，我並沒有約，只是……」

　　「那不就得了。待會兒華特會直接從播音室回家，你就和伊莉莎白還有我，我們三個一起搭我們的車回家去，給華特一個意外驚喜。伊莉莎白，伊莉莎白，親愛的，你在哪裡？對了，西爾先生，你現在住在哪裡？」

　　「我住在衛思摩地。」

　　「哦，那再方便不過了。伊莉莎白！伊莉莎白呢？」

　　「我來了，阿姨。」

　　「伊莉莎白，親愛的，過來，我幫你介紹一下，這是萊斯里．西爾先生。他剛從美國來這裡度假，他要找華特，他們倆都是庫尼的朋友。今天不是星期五嗎，我們本來不就要回莎卡鎮，去度一個美好又平靜的週末假期嗎？待會兒一起走，這不是很棒嗎？所以伊莉莎白，你現在先帶他回他的住處，幫他一起收拾行李打包，再載他回這兒來，那時候我想派對也結束了，我們就一起開車回莎卡鎮，給華特一個驚喜。」

　　格蘭特發現這個年輕男子在看到伊莉莎白的時候，臉上泛起一絲愉悅，他不禁納悶了起來。伊莉莎白長了一張平平小巧的臉，的確，一雙藍色眼睛非常迷人，她是那種男人會想和她一起生活的女人。沒錯，她是個好女人，可是也並不是那種年輕男人一看就會注意到的女人。西爾一看到她會如此高興，或許只是因為他聽說她已經訂婚了，而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就是華特的未婚妻吧！此時，他注意到瑪塔已經在示意他離開，於是格蘭特也懶得繼續猜測他們的家務事。他得趕快走到門邊與瑪塔會合，畢竟瑪塔比他們還難纏。於是他三步併做兩步，然而瑪塔還是比他早一步到達門口。

　　「那個漂亮的年輕人是誰啊？」她一邊走向門口的階梯，一邊回頭問格蘭特。

　　「他是來找華特．懷特摩爾的，他說他是庫尼．維金的朋友。」

　　「我說嘛！」瑪塔酸酸地說。她挖苦的是格蘭特，而不是那個年輕人。

　　「職業習慣嘛。」格蘭特不好意思地說。

　　「好啦，那誰又是庫尼．維金呢？」

　　「庫尼是美國一個很有名的攝影家，一兩年前在拍巴爾幹爆炸的時候被殺了。」

　　「問你果然都知道！」

　　格蘭特差點脫口而出，「全天下大概只有你們這些女演員不知道這事吧。」可是他喜歡她，他只得接著說，「據我所知，他即將跟她們到莎卡鎮度週末。」

　　「你是指那個漂亮的男孩？哦，我希望拉薇妮亞知道她在做什麼。」

　　「帶他一起回去有什麼問題嗎？」

　　「我不知道，可是我覺得她們是在冒險賭運氣。」

　　「運氣？」

　　「你想，他們一家最近好不容易才風平浪靜、一切順利，不是嗎？華特才剛剛從瑪格麗特．瑪麗安的事件中死裡逃生，並且正打算同伊莉莎白結婚安定下來，一家人在老家正準備安安靜靜團聚過日子，這時候她卻莫名其妙弄個漂亮男孩回家去破壞他們的平靜。」

　　「破壞？」格蘭特喃喃重複著這個字眼，又陷入了他方才對西爾的好奇裡。長得好看並沒有罪，一個警探也不會因為一個人出色的外表就判定他有問題。

　　「我保證艾瑪一定會注意到的。我看她大概星期一一大早，吃過早餐後，就會馬上把他攆走。她的愛女正準備同華特結婚，她是不會容許這時候出什麼差錯的。她一定會竭盡所能預防任何意外情況的發生。」瑪塔說。

　　「可是我並不覺得伊莉莎白．蓋洛比長得多好看啊，蓋洛比太太有什麼好緊張的。」

　　「這你就不了解了。那個男孩可是那種即使在二十碼外，三十秒之內就馬上會引起我注意的那種帥哥啊，這可是不容忽視的事實。況且我從來也不認為伊莉莎白真的會愛上華特那蠢傢伙，我覺得她是同情他，為了安慰他那顆破碎的心才打算嫁他的。」

　　「他真的傷得很重嗎？」

　　「很慘，我敢說他一定傷得很慘。」

　　「你和瑪格麗特．瑪麗安同臺演出過嗎？」

　　「有啊，幾次吧！我們曾在《黑暗中的漫步》這齣戲中同臺過。計程車來了。」

　　「計程車！你覺得她怎麼樣？」

　　「瑪格麗特？她根本就是個瘋子。」

　　「有多瘋？」

　　「百分之百瘋。」

　　「哪一方面？」

　　「你是指她哪裡不對嗎？她是那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女人！」

　　「那不叫瘋子，那是一種潛在的犯罪人格！」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親愛的。不管她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可以確定的是她真的很瘋狂，而且即使是華特，我也不希望他落入娶她的命運。」

　　「你為什麼這麼不喜歡這個大家公認的陽光般的英國男孩呢？」

　　「親愛的，我討厭他思念的方式。當他思念起百里香的愛琴海小山巔上的一切時，還帶著子彈颼颼穿過他耳邊的聲音，這實在有些糟。他永遠會強迫我們聽子彈聲：我總是懷疑那是不是揮鞭子製造出來的聲音……」

　　「瑪塔，你太誇張了。」

　　「我才沒有，親愛的，這一點也不誇張。我們心裡都清楚得很！當我們被打到的時候，他關心的可是他在五十英尺的地下辦公室裡安穩地待著。然後當情勢又特別緊急的時候，他會從他那小小安穩的辦公室裡再次跳出來，坐在百里香的山巔上帶著一個麥克風用鞭子製造他的子彈聲。」

　　「我看我最近可能有一天得去把你保釋出來。」

　　「因為謀殺罪嗎？」

　　「不是，是惡意誹謗罪。」

　　「你幹嘛保釋？我倒覺得你會被傳喚出庭是一件滿不錯的事。」

　　格蘭特想，面對瑪塔的無知可真是沒話可說。

　　「可是我想可能還是謀殺罪吧。」瑪塔用她在舞臺上著名的低喃聲音若有所思地說道，「我可能還得站在百里香和子彈之間，而他現在卻可以在春天的玉米田和啄木鳥，或者別的什麼，擁有一個九十九年的租期。他根本就是個公眾威脅嘛！」

　　「那你幹嘛聽他的廣播？」

　　「嗯，那是一種恐怖的吸引力，你懂嗎？你會想，這應該已經是最糟糕的極限了，不可能還有更糟的了。所以，你開始期待下個禮拜是否會更離譜。這是個陷阱，很可怕的，你根本無法轉身。你竟然著迷似的在期待下一次、下下一次更可怕的到來，所以當他結束時，你發現你還待在原地。」

　　「不至於吧，瑪塔，會不會只是因為同行嫉妒？」

　　「你是說那怪物是同行的？」瑪塔問道。

　　「不，我的意思是，基本上他是個演員，一個渾然天成不自覺的演員。他這幾年幫自己弄了個田園形象，而到頭來卻其實一無所成。我可以了解你為什麼不喜歡他，那瑪格麗特到底是喜歡他哪一點？」

　　「我可以告訴你，是他的忠實。她喜歡玩一個一個射蒼蠅翅膀的遊戲，而華特心甘情願讓她把他撕得碎碎的，然後又馬上可以回來承受更多的撕裂。」

　　「可是終於他再也不回來了。」

　　「沒錯。」

　　「那你知道他們最後一次爭吵是什麼事嗎？」

　　「我不認為有這樣的爭吵，我想他只是告訴她他要走了，起碼他在偵訊中是這樣說的。對了，你看過她的訃告嗎？」

　　「我想那時候應該看過吧，我並不特別記得。」

　　「如果她再多活十年，我想起碼她可以在報紙的後頁廣告欄中，弄到一個等同她價值的小小告示，證明她比杜絲更受人注意，像『一個天才殞落了，世界的損失』『她綻放著落葉的光芒與風中柳樹的優雅』之類的哀悼詞。大家都很驚訝報上竟然沒有黑邊，這種哀悼簡直就是國家級的。」

　　「他從那件事情到伊莉莎白．蓋洛比一定經歷了很大的痛苦。」

　　「伊莉莎白，好伊莉莎白。如果說瑪格麗特．瑪麗安配不上華特．懷特摩爾，那華特．懷特摩爾也一樣配不上伊莉莎白。伊莉莎白比他好太多了。如果那個漂亮男孩可以從他眼前把伊莉莎白帶走，我一定會很高興的。」

　　「可是我不覺得你口中的『漂亮男孩』會是一個好丈夫，華特反倒可以是一個好丈夫。」

　　「親愛的好男人，華特會在空中不斷報導他們的家居生活的，所有關於他們小孩的點點滴滴，還有他放在餐室裡的櫃子、育嬰室窗邊的結晶霜形狀等等。她跟那個你說他叫什麼的男孩在一起，起碼安全一點。」

　　「西爾，萊斯里．西爾。」這時不知不覺中他看到閃著鵝黃色霓虹燈的「拉虹特」餐廳已經來到眼前，「我不認為『安全』這個詞適用在西爾身上。」他反射性地說道。

　　然後從這一刻以後，萊斯里．西爾就不曾在他的腦海中出現過了，直到他奉令到莎卡聖瑪麗鎮搜尋他的屍體為止。

　　第二章

　　「天氣真好！」伊莉莎白說。這時他們已經來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好一個晴朗的天氣！」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美好空氣，接著說，「車子就停在這個廣場的角落邊。你對倫敦熟嗎，西爾──先生？」

　　「是的，我常常來英國度假，只是好像從來沒有在這個季節來過。」

　　「如果你沒在這個季節拜訪過英國，那你就不算真的到過英國。」

　　「我聽說了。」

　　「你是搭飛機來的？」

　　「我剛從巴黎飛過來，就像一般美國人一樣。巴黎的春天也很美。」

　　「對啊，我也聽說了。」她用同樣的語氣回答他。這時她發現他的眼睛盯著她看，她繼續說，「你是記者嗎？不然你怎麼認識庫尼．維金的？」

　　「不是，我跟庫尼是同行。」

　　「新聞攝影師？」

　　「我是攝影師，不過不是拍新聞的。每年冬天我會固定到西岸拍人像。」

　　「西岸？」

　　「就是加州，這是我固定的經濟來源。另外半年，我就到處旅行，拍一些我真正想拍的東西。」

　　「這樣的生活聽起來很棒呢。」伊莉莎白一邊打開車門，一邊坐進車裡說：「的確很不錯。」

　　這是一輛雙人座車。就這樣的車而言，款式有點過時，可是還蠻耐用。當車子開出廣場融進傍晚市區的車流中時，她這樣和他解釋：「拉薇妮亞阿姨賺到第一筆錢時，她給自己買了一條貂皮圍巾。她一直對貂皮圍巾情有獨鍾。而第二個她想買的是一輛雙人座車，第二本書的出版使她完成了這個心願。可是她後來卻一次也沒用過她的貂皮圍巾，因為她嫌身上成天圍著一個東西不舒服。至於雙人座車呢，真的派上了用途，我們到現在都還在用呢。」

　　「那貂皮圍巾後來呢？」

　　「她拿去換了一套安妮皇后時代的椅子和羊毛毯回來了。」

　　當車子抵達旅館門口的時候，伊莉莎白說：「這裡八成不能停車等人，我看我到停車場那邊等你好了。」

　　「可是你不是要跟我一起上去幫我收拾行李嗎？」

　　「幫你收拾行李？哪兒的事？」

　　「你阿姨說的啊。」

　　「那只是客氣隨便說說罷了。」

　　「我不這麼覺得。無論如何，你還是跟我一起上來吧，我需要你幫我在一邊打點收拾。麻煩你一下。」最後伊莉莎白還是上去幫他打包行李。他負責從櫃子裡拿出衣服疊好給她，她再把它們收進兩個行李箱裡。她發現這些都是價值不菲的衣服，剪裁與質料都是一流的。「你一定很有錢吧？或者只是奢侈成性？」她問他。

　　「應該說我比較挑剔吧。」

　　他們離開旅館的時候，街燈已經亮起來了，交映著傍晚的天光。

　　「這是我覺得最美的時候，」伊莉莎白說道，「天還沒暗，街燈暈暈黃黃的，很有味道。等到天真的黑了，燈光亮起，那種明亮倒讓人覺得索然無味了。」

　　他們開車回布魯姆斯勃里區去接費奇小姐，抵達的時候她已經離去了，只看到出版社的人累得癱在椅子上休息。他們很客氣地告訴他們，費奇小姐已先行到華特的播音室去找他，因為她可以在他的廣播結束後搭他的車子先回去；請蓋洛比小姐和西爾先生隨她之後開車回莎卡鎮。

　　車子離開倫敦市的路上，西爾沿途都很沉默。伊莉莎白想，這是他對駕駛的尊重吧，她蠻欣賞這態度的。一直到車子開到市郊，兩旁開始出現綠野的景象時，他才開始說話。他聊了不少華特，而且聽起來庫尼似乎常常想到華特。

　　「那時候，你和庫尼．維金一塊兒到巴爾幹去過嗎？」

　　「沒有，我和庫尼是在美國認識的。可是他常常寫信向我提到你的表哥。」

　　「他真是不錯。不過你誤會了，華特並不是我的表哥。」

　　「他不是你表哥？可是費奇小姐不是你阿姨嗎？」

　　「不是，我其實和他們家一點血緣關係也沒有。拉薇妮亞的姊姊，也就是艾瑪，在我很小的時候嫁給了我爸爸，變成我的繼母，就是這樣。我媽──就是艾瑪，老實說她給了我父親很大的支助，不然他根本不行。你知道嗎？艾瑪一手帶大拉薇妮亞，可是當拉薇妮亞長大後擁有了一片天，尤其是她一夕之間書本大賣以後，艾瑪發現自己似乎失去了重心。然後她發現了我父親──帶著一個稚齡的女兒，她就嫁給了他，變成艾瑪．蓋洛比太太。我從來沒把她當做我的『繼母』看待，因為我對我母親的印象並不深。我父親過世後，她就帶著我一起到崔寧莊園跟拉薇妮亞阿姨住在一起。學校一畢業，我就回到她身邊接下她的祕書工作。好了，這是我們的關係圖，向你報告完畢了。」

　　「那華特呢？他又是誰的兒子？」

　　「他是她們大姊的兒子。華特的雙親在印度過世，十五歲左右起他便由拉薇妮亞阿姨帶大。」

　　聽完後，西爾沉思了一會兒，他心中的疑問完全清楚了。

　　為什麼她會跟他說這些？伊莉莎白有點不解地想。她為什麼會跟他提到她媽媽的占有欲？即使她說的都是這種性格中好的部分。是不是她太神經質了？她並不是個神經質的人，況且有什麼好緊張的？在一個漂亮年輕人面前，她沒什麼好困窘的。身為拉薇妮亞的祕書，長得好看的年輕人她也認識不少，不過印象深刻的倒是不多（起碼她記得的）。

　　這時車子從柏油大馬路開進一旁的石子路上去，車輪痕跡變得清晰可見，現在他們已經置身於鄉間的景色裡。

　　一條條的小石子路在他們眼前錯綜地展開，彎彎曲曲的，很複雜。伊莉莎白毫不費力地向著她要去的路開去。

　　「你怎麼記這些路呢？這些小沙石路看起來都差不多！」西爾問她。

　　「它們看起來是差不多，只是這條路我開了太多次，現在憑的是直覺反應。這些路對我的手而言，就像打字機上的字一樣，我總不會在打字的時候還一個字一個字找吧？我的手指知道它們在哪兒。你到過這種地方嗎？」

　　「沒有，我第一次見到。」

　　「我覺得這是非常無趣的鄉村，毫無景色可言。華特說這裡放眼望去就是一連串『七』的排列，那就是──六棵樹、一個乾草堆。他還說在這邊行軍的軍隊窮極無聊就發明了一個非常單調的口令，就是『六棵樹、一個乾草堆』。」說完後，伊莉莎白還大聲唱了起來，「你看路上高起的那個地方，那裡就是歐佛錫爾了。那邊會比較好。」

　　歐佛錫爾的確是比較令人滿意的地方。隨著車子塵土飛揚，他們停在一個小山谷邊，一眼望下去，他們看到了一片黑鴉鴉的屋頂、燈光點點的小村莊。

　　「莎卡聖瑪麗鎮，一個曾經美麗的英國小鎮，現在卻被占領了。」伊莉莎白開始介紹這個村莊。

　　「被誰占領？」

　　「被一些當地人稱做『那些做藝術的人』，這對他們而言很悲哀，也很可憐。他們並不把拉薇妮亞阿姨算在他們之列，因為她擁有一個大莊園，並且實際的生活跟他們也不太一樣。可是因為她待在這裡太久了，久而久之也開始融入了。這個莊園在最近幾百年裡並不屬於這個村莊，所以誰住在裡面也無所謂。這個村莊的衰敗是從磨坊屋倒閉開始的，一些公司打算把它買下來蓋工廠──就是把它改裝成工廠的意思。後來瑪塔．哈洛德聽到了，就決定把它買下來住，大家都很高興，覺得被拯救了。他們並不特別希望一個女演員搬進磨坊屋來住，可是這總比讓一個可怕的工廠進駐他們美麗的村莊好吧。可憐的村民，他們要是能預見這些事就好了！」

　　她發動車子，沿著山坡與村莊平行的方向慢慢開。

　　「我記得從倫敦到這裡有一條羊腸小徑，大概得花六個月左右的時間。」西爾說。

　　「你怎麼會知道？」

　　「我在西岸的時候，成天在看這些東西。只要有人發現了一個好地方，在他們還沒安頓下來之前，就有人要求他們去投票選市長了。」

　　「是啊，這裡每三棟房子裡就住著一個怪物，各式各樣、有錢沒錢的──從托比．圖利斯，一個劇作家，他在村莊正中央街上有一棟非常有名的詹姆斯一世時代的別墅，到索吉．羅道夫──一個窮得只能住在馬房的舞蹈家。還有各種亂七八糟的人──比如丁尼．佩丁登，每個週末他家的訪客絡繹不絕，從來沒重複過。還有那個可憐的老亞特蘭大、赫伯根巴特、何巴特，統統都是醉生夢死之輩，願上帝保佑他們。當然也有各種不同才華的人住在這裡，從希拉斯．衛克里──他專門寫一些描述鄉間生活的恐怖小說，比如說蒸發的糞啊、狂暴的雨之類的，到伊斯登．迪克生小姐那種──她每年聖誕節專門幫人家寫童話故事書。」

　　「聽起來很好玩嘛。」

　　「根本就是骯髒汙穢、亂七八糟！」伊莉莎白說，語氣比她想的還激動。她不禁又想，怎麼這個下午她的情緒會這樣。於是她試著把自己拉回來，接著說，「我真怕我說的這些不著邊際的話，會破壞你對這裡的印象。不過這裡很香，香氣會彌漫到明天早上。你可以在這裡看到美好的自然景色。」

　　當這年輕人在瀏覽傍晚的美景，如黑暗的山影、周圍的城垛時，伊莉莎白在一旁靜待：「這裡最珍貴的建築是那座哥德式的藝術學校，可惜現在太暗看不清楚。」

　　「為什麼費奇小姐會選擇這裡？」西爾不解地問。

　　「因為她覺得那很偉大。」伊莉莎白帶著溫暖的感情說著，「她是在一個牧師宿舍中長大的，你知道就是一八五〇年代左右蓋的那種房子，所以她一直有一種非常維多利亞哥德式的品味。即使到現在，她都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她知道人們常常在揶揄她，可是她並不真的知道為什麼。她第一次帶她的出版商可馬克．羅思先生到這裡的時候，他對她抱怨為什麼要用一些不合時宜的名字時，她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哦，我並無意批評，我對維多利亞哥特時代的東西也沒特別意見。」這個年輕人說，「費奇小姐真的非常好，毫無防備也沒有事先調查，就邀請我到這裡來住。這裡跟美國完全不一樣，在我們那裡，要是沒有足夠的擔保，他們是不會這樣做的。」

　　「對英國人來說，擔保不是問題。對他們而言，實際上的家務能不能承受才是考慮的重點。拉薇妮亞阿姨心血來潮就邀你到這裡做客，因為她根本不需要擔心這個問題。對她而言，家裡的被單多得是、食物也多得是，同時也有多餘的人力，多一個客人對她根本不造成任何麻煩，她沒什麼好顧慮的。你介不介意我們直接把車繞到車庫停，然後從邊門把你的行李拿進去？因為現在前門正好有人在遊行，這個莊園剛好在遊行路線上。」

　　「誰發起的？又為了什麼？」當他們的車繞到後面的時候，西爾眼睛盯著房子問道。

　　「據我所知是一個從布萊德佛特來的傢伙。這裡以前有一棟很美的喬治時代的房子──在武器室還留存了一張它的照片──可是他覺得它很醜，就把它拆了。」西爾拎著他的皮箱跟伊莉莎白從一個陰暗的走道走上去，一個她說總是讓她想起學生時代的走道。

　　「先把東西放那兒吧，」她指著一個小樓梯說，「待會兒會有人把它拿上去。我們終於到了一個比較文明的地方了。走吧，進屋子喝些飲料，休息一下，順便見見華特。」

　　她推開一道粗尼門，帶他從園子的前面走進去。

　　「你溜冰嗎？」當他們經過一大片寬敞的廣場時，西爾問她。

　　伊莉莎白說，她從來沒想過，不過這個地方倒是挺適合跳舞的。「本地的獵人每年都會用這裡一次。不過你可能想不到，這裡其實比威克翰的玉米市場還不通風。」

　　她打開屋子的門，帶西爾進屋裡去。現在他們終於可以將一路跟隨他們的歐佛錫爾的灰濛濛夜色與陰暗走道拋在屋外，走進一個充滿著溫暖與火光、陳設高雅、彌漫著居家氣息的房子裡。

　　此時大廳內，拉薇妮亞正深坐在一張沙發椅裡，潔淨的小腳放在爐架上，一頭亂髮垂在椅背上。而坐在她對面，眼睛盯著壁爐，一隻腳擱在爐架上，姿態輕鬆的男人就是華特。伊莉莎白用充滿感情而放鬆的眼神看著他。為什麼鬆了一口氣？當她聽著他們在彼此寒暄的時候她問她自己。她早就知道華特會在這裡，為什麼會有鬆一口氣的感覺？是不是因為她現在終於可以將接待客人這個任務轉交給華特了呢？可是這類事本來就是她每日的工作之一，她早就駕輕就熟了啊。並不是因為西爾讓她覺得有負擔，她其實很少遇到這樣讓她輕鬆而無壓力的客人。那麼為什麼看到華特她會這麼高興？這樣荒謬的感覺蠻奇怪的，就好像一個小孩從外面的陌生世界回到了熟悉而安全的家。

　　她充滿愛意地看著華特接待西爾時高興的表情。他是個平凡的人，不夠完美，臉上也有了皺紋，兩鬢的頭髮也開始稀疏──可是這就是華特，一個真真實實的人，而不是那些漂漂亮亮，某一天早晨走出屋子後就消失在我們記憶中的東西。她愉悅地想著。面對華特高挑的身材，眼前這個新訪客看起來就顯得很矮。還有他的鞋子，不管它們到底多昂貴，就英國人的品味而言，是有點糟的。

　　「無論如何，他也只是個攝影師。」在意識到自己的胡思亂想之後她自言自語道。她是不是被西爾吸引了，所以得這樣不斷地自我保護呢？絕不可能！其實沒什麼特別的，這個年輕人只不過是個長得好看的美國人而已，鞋子的品味不太夠，可是眼鏡的品味很好。如此而已，沒什麼好激起她心中漣漪的，或者足以讓她抵抗他魅力的地方。可是即使如此，當她母親在餐桌上問他在英國有沒有親人的時候，她心裡還是掀起了一陣曖昧的情緒──在他身上竟然也會有像親戚關係這樣世俗的東西！他有一個親戚在這裡，他回答，就這一個。

　　「可是我們並不太喜歡對方，她是畫畫的。」

　　「是因為畫畫的關係嗎？」華特問。

　　「哦，我非常喜歡她的畫──凡是我看過的。只是我們不太容易相處，所以我們誰也不會去打擾誰。」

　　拉薇妮亞接著又問，「她是畫什麼的？人像嗎？」

　　當他們在交談的時候，伊莉莎白心裡又開始亂想，那她可曾畫過他？能夠拿著畫筆、帶著一整盒的顏料愉悅而滿足地畫下一個美麗的東西──那可能不屬於任何人的美麗的東西，應該是很美好的吧。日後將它掛起來，一直到死去為止，隨時想看就看。

　　「伊莉莎白．蓋洛比！」她再一次提醒自己，「你根本沒有時間可以去掛什麼美麗男人的照片！」

　　可是，不是這樣的，一點都不是這樣。愛情有什麼好自我譴責的？就像欣賞一幅蒲拉克西特利斯【註：Ｐｒａｘｉｔｅｌｅｓ，公元前四世紀希臘雕刻家，所做雕像精美無比，且能表現女性之優柔及其強烈的內心生活。──譯者注】的作品，這有什麼錯呢？假如蒲拉克西特利斯曾經想創造一個跳欄選手的形象，這個跳欄選手應該就是像萊斯里．西爾這樣的形象吧。她一定要找個時間問問他，他上哪個學校的？有沒有參加過跳欄的運動？她媽媽不喜歡西爾，她覺得有點遺憾。當然沒有人可以這樣草率地猜測，可是伊莉莎白實在太了解她媽媽了，她可以從任何一點蛛絲馬跡的細微反應，就能夠猜測她媽媽的內心祕密和她的好惡。她可以感覺到此時在她媽媽殷勤的外表下，強烈的不信任感正在熊熊燃燒──就像維蘇威火山滾滾沸騰的熔岩和熔岩沸泡。

　　她的猜測完全正確，毫無誤差。趁著華特帶著他的客人去參觀他房間、伊莉莎白在收拾晚餐的時候，蓋洛比太太終於開始盤問她妹妹為什麼毫不知情就帶個陌生人回來。

　　「你怎麼知道他真的是庫尼．維金的朋友？」她問她妹妹。

　　「如果他不是，華特馬上就會識破的。」拉薇妮亞理所當然地說，「別再煩我，艾瑪，我很累了。那是一個很可怕的派對，大家鬧得已經夠瘋的了。」

　　「這弄不好是一個有預謀的搶劫案，等明天醒來，華特才發現他根本不是什麼庫尼的朋友，那就後悔莫及了。每個人都可以說他是庫尼的朋友啊，假如這樣可以成立，任何人都可以說他們認識他，然後拍拍屁股離開。庫尼的事跡早就是人盡皆知了。」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對他這麼防備？我們家不是經常有一些我們一無所知的陌生人來住嗎？也沒有事先……」

　　「沒錯，的確有。」艾瑪繃著臉說。

　　「他們也從來沒欺騙我們他們是誰啊，你為什麼單挑西爾先生懷疑呢？」

　　「他的好看讓人難以相信。」

　　這是艾瑪慣有的含蓄用詞，她會選擇一個次一級的「好看」取代她想說的「美貌」。拉薇妮亞這時指出西爾先生只是暫住到星期一，她幻想的威脅性發生率很低，請她不要擔心。

　　「如果你擔心他是個有預謀的江洋大盜，那他可能要失望了。因為當他翻遍整個莊園後會發現，根本什麼也沒有。就算這樣，我也實在想不出來這裡有什麼和威克翰一樣價值的東西值得去偷。」

　　「我們這裡有一些貴重的銀器啊。」

　　「太離譜了，我無法相信有人會為了這個，不辭勞苦跑到可馬克．羅思的派對裡，假裝認識庫尼，說要找華特，然後只是為了到我們家來偷一堆銀湯匙、銀叉子的，那你不會半夜把它們鎖進櫃子裡嗎？」

　　蓋洛比太太還是不覺得自己有錯：「如果有人存心想要闖入別人的家庭，利用死去人的名義是再方便不過的。因為根本死無對證。」

　　「拜託，艾瑪！」拉薇妮亞忍不住大笑起來，不過這是因為她說的這句話，而非這句話背後的涵義。

　　最後，蓋洛比太太假裝鎮定地坐著，一肚子的不滿與惱怒。她並不是在擔心莊園的銀器是否會被偷，她是在憂慮這個年輕人的「好看」──她就是不信任這個東西，她心裡正在憎恨它將為這個家所帶來的無名威脅。

　　第三章

　　然而艾瑪也並沒有如瑪塔所預言的，星期二大早起床就急忙把這個年輕人扔出屋外。事實上直到星期一早上來臨之前，這年輕人帶給他們的一切，都是崔寧莊園這一家人所從未經歷的──當然，除了艾瑪以外。誰會想到呢，在星期五之前，他們可是連萊斯里．西爾的名字都沒聽過。

　　在崔寧莊園過往的客人裡，從來沒有一個人像西爾這樣善於融入這個家庭裡，也從來沒有一個人跟他們的相處是這樣地契合無間。

　　他跟著華特在農莊四處忙，他關心那些新砌的紅磚道、豬舍，還有農莊裡大大小小的事物。他的學生時代是在鄉下度過的，這裡的一切對他而言非常親切熟悉。為了下星期五廣播節目的播出，華特會在園裡拿著筆在他的小冊子上四處記錄著小灌木苗、鳥兒的成長，西爾則很有耐性地跟著他在一旁看。他也十分興奮地在這莊園裡拍攝那些十七世紀留下來的小房舍和一些其他景致，並且極其用心地捕捉它們的神韻，拍出一定的水準。的確，在他的鏡頭下，崔寧莊園有了獨具一格的生命變化。面對他的才華，連華特的讚美聲背後聽起來似乎都有一些不太舒服。

　　華特感覺到這個年輕人除了和他一樣對農事熟稔之外，還應該有很多不同面貌。他甚至想，當年西爾剛學習攝影時，一定是看到照片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不過他想著想著也就過去了，他並不是一個真正敏感細膩的人。

　　相反，對細膩敏感的伊莉莎白來說，這段日子裡，她的生活突然變得多彩多姿、趣味盎然起來，就像萬花筒一般，瞬間的每一秒都充滿著不可思議的樂趣。伊莉莎白大概從七歲之後就斷斷續續有過戀愛與失戀的體驗，但除了華特她沒想過嫁給別人，就因為他是華特，他不一樣。然而現在，在她遇到過的任何人裡，不管是麵包店的售貨員還是華特，沒有人比西爾帶給她的感覺更不一樣的了。即使那個一心愛慕她的提諾．崔斯卡，他那足以融化人心的聲音、為她瘋狂的愛意，此刻也都變得微不足道。這樣的差別何在呢？和提諾．崔斯卡待在同一個屋子裡，她大概過幾分鐘就忘記了。和華特呢？她好像沒有什麼他們曾經共享過這樣的片刻的特別印象。可是，只要有華特在，她就覺得很好很安心。然而，只要是西爾待在房間裡，她就無法專心，無法忘記他的存在。

　　為什麼？她不斷地問她自己，更問自己為什麼不？這又有什麼好解釋的，戀愛並沒有什麼，就是喜歡，就是刺激。假如在他們共處了兩天之後的星期天晚上，他正正經經地轉身對她說：「跟我走吧，伊莉莎白！」那她一定會為這荒唐的情景大笑不已──她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欲望跟他走。可是現在是這樣地奇妙，她心裡彷彿有一盞燈，他出去的時候燈隨之暗了，他回來的時候燈又隨之亮了。她是這樣清晰地意識到他的每一個動作，小到他用大拇指扭開收音機，大到他用腳把木頭推進壁爐裡，她全都印象深刻。

　　為什麼？她跟他到樹林間散步，帶他瀏覽這個小村莊和教堂：在他的翩翩風度下，在他似乎看透她一切的迷濛灰色眼睛的凝望下，她的興奮之情總是久久不能自已。對伊莉莎白而言，美國人大概分兩種，一種把你當作一個需要被照顧的老小姐，另一種就是覺得你的脆弱是理所當然的。西爾是屬於第一種類型的：他扶她上下樓梯，在擁擠的大街上保護她，傾聽她的想法，討好她。他和華特就是不一樣，他讓伊莉莎白覺得非常開心。華特則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已經是個可以照顧自己的成人了，可是又還沒成熟到可以和他平起平坐、一起討論事情。相較之下，西爾的態度便是引人神魂顛倒的那種類型。

　　看著他慢慢走在教堂裡參觀時她曾經這樣想過：如果不是興奮感令人錐心，如果不是罪惡感作祟，他是多好的伴侶啊！伊莉莎白發現，即使是不諳世事、隱遁在自己小說世界中的拉薇妮亞，似乎都受到他奇妙的吸引。星期六晚餐過後，西爾和拉薇妮亞單獨坐在陽臺上閒聊，這時華特和伊莉莎白在花園散步，艾瑪在房子裡整理家務。當伊莉莎白和華特漫步經過陽臺下時，伊莉莎白聽到拉薇妮亞像小孩子一般快樂地咯咯笑著，那笑聲彷彿新月升起時一道在幽暗中流過的小溪。第二天早上，她偷偷地告訴伊莉莎白，她從沒碰到過一個人像西爾先生這樣讓她感到如此「自甘墮落、難以自拔」。「我覺得他有一種像古希臘人一般的不道德氣息！」她這樣說，說完後還咯咯笑了起來。

　　「可是你千萬別跟你媽說我這樣說！」她提醒伊莉莎白。

　　隨著妹妹、外甥和她女兒相繼地淪陷在西爾的魅力下，蓋洛比太太發現，要讓這個年輕人離開崔寧莊園，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而這個難題，終於在伊斯登．迪克生小姐的手中解開了。

　　伊斯登．迪克生小姐住在村子大街後面一棟山坡小屋裡，這是一棟有著三個小窗、茅草屋頂、中間立著一根煙囪的房子，看起來好像一個噴嚏就會把房子吹到人的耳朵邊一樣。雖然如此，仔細看看它的細部，還算是一棟狀況相當好的房子。雪白的石灰牆，漆著檸檬綠色的門窗，輕風襲來，薄薄的棉布窗簾波浪一樣地擺動著，還有屋前一塵不染的紅磚小徑，所有幾近精心營造的小環節，把她的屋子組合成一幅畫面，活脫脫就像從女主人自己的聖誕童話中走出來的景象。

　　在寫童話故事之餘，伊斯登．迪克生小姐沉迷於手工藝中。在工作室裡，她拿著火紅的鉗子烤著彎曲的木頭。

　　鋼筆畫流行的時候，她熱衷於畫鋼筆畫；熱潮一過她又開始迷上剪貼畫，然後是蠟染，最後她又愛上編織。直到現在她還繼續著編織，但是一直只是模擬而不曾親自創作。

　　任何表面平整的東西落到伊斯登．迪克生小姐手上，必定被修整一番。她會把一個好好的奶油罐硬弄成一個四不像的仿瓷罐，所有她做過的成品現在都被她陳列在閣樓和收藏室。她是她所有朋友的惡夢，可是說也奇怪，他們還是喜歡她。

　　她是這個地方的女性聯誼會會長，她提供各式各樣的物品，把家弄得像個集市一樣。她同時也熱衷於好萊塢的一切，簡直就是這裡的好萊塢專家。每個星期四，她搭乘下午一點鐘的巴士到威克翰城去，花一塊九待在摩斯大樓看電影。假如哪個禮拜上映的電影剛好是她不喜歡的，譬如那種四弦琴作品，或是那種無怨無憂的女工的悲慘故事，她就會把她那一塊九的電影票錢與那八便士的巴士錢省下來投到壁爐上的存錢筒裡，然後等到她期待已久的電影在更大的克隆市上映時，再拿出這筆錢去看。

　　每個星期五她會到街上的書報攤買最新的《銀幕快報》，接下來的一星期裡，她會仔細研讀上面的每條消息，並在她覺得重要的部分加注記號，最後再將它們收藏起來，以待日後查閱。所有叫得出名字來的東西半球的銀幕人、事、物的來龍去脈，沒有一件她不瞭如指掌的。她可以事無巨細地告訴你為什麼那個美國造型師跑到威爾漢斯去，以及瑪德蓮．萊絲為什麼染上左翼色彩。

　　所以，當可憐的艾瑪提著一籃雞蛋，踩著長長的紅磚路，走在來她家的路上時，她實在不知道她正走在一條難以回頭的滑鐵盧之路上。

　　伊斯登．迪克生小姐問起她那天為拉薇妮亞．費奇的新書《墨利斯情人》所舉辦的慶功派對如何時，艾瑪說很成功，羅思與克羅馬帝出版社的派對一向都很成功，有那樣充足的美酒佳肴想不成功也難。

　　「我聽說你們家這週末來了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客人。」

　　伊斯登．迪克生小姐說。她問這個並不是因為好奇，純粹是出於禮節性的問候罷了。

　　「沒錯，拉薇妮亞把他從派對中帶回來的，一個叫西爾的年輕人。」

　　「哦！」伊斯登．迪克生小姐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她，一邊把她拿來的雞蛋放到一個她自己做的畫著小狗和玉米的白色大碗裡。

　　「他是個美國人，自稱是攝影師。只要會拍照片我想誰都可以自稱是攝影師，反正別人也不能反駁，真是個好差事。就像以前不需要經過鑑定和登記的時候，『護士』也是個好差事呢！」

　　「西爾？」伊斯登──迪克生小姐手中握著一個雞蛋，停下來說，「該不會是萊斯里．西爾吧，有這麼巧的事？」

　　「正是，他的名字正是萊斯里，至少他是這麼說的。怎麼了？」艾瑪說。

　　「你說萊斯里．西爾在這裡？就在莎卡鎮？這太不可思議了！」

　　「有什麼不可思議的？」艾瑪反駁道。

　　「他可是個名人啊。」

　　「這又怎樣，全莎卡鎮的居民有一半都很有名啊。」艾瑪尖銳地提醒她。

　　「沒錯，可是他們沒有有名到有機會拍攝全世界最有名的人啊。你知道那些好萊塢的明星可幾乎是跪著求萊斯里．西爾幫他們拍照的，那不是錢能買到的，那是特權，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極大殊榮。」

　　「我懂，為了宣傳嘛。」艾瑪說，「可是我們說的真是同一個萊斯里．西爾嗎？」

　　「錯不了！怎麼可能會有兩個同樣的萊斯里．西爾，既是美國人又是攝影師。」

　　「怎麼不可能？」艾瑪不以為然地回答她。

　　「我說他一定是那個萊斯里．西爾。如果不會耽擱你的晚禱時間，我們現在就來查個水落石出。」

　　「怎麼查？」

　　「我記得我好像有他的照片。」

　　「萊斯里．西爾的照片？」

　　「沒錯，就在《銀幕快報》裡。讓我來找找看，一下子就好了。這實在太刺激了，我實在想不出來竟然有這種事，就發生在莎卡鎮。」她打開一個黃色的櫃子（上面鑲著一些巴伐利亞風格的圖形與花朵），櫃裡排滿了一本本整齊的過期《銀幕快報》和各類剪報資料。

　　「讓我想想，大概是一年半前吧──難講，也可能是兩年前了吧。」她很俐落地用手指翻動這些檔案的邊緣，她在每個檔案旁邊都註明了日期以便查閱，最後她拿出了兩三個檔案。

　　「每個檔案封面我都做了目錄。」她邊說邊指了指，同時將它們放在桌上，「你看這樣就可以很快找到需要的東西了，完全不用花時間翻，很方便。」可是她們還是沒有馬上找到她們要找的東西，「如果會遲到，你可以先走，我一個人繼續查，下回我再帶到教堂給你看。」

　　此刻，實在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擋艾瑪想要看到照片的決心。

　　「啊，找到了！」伊斯登．迪克生小姐終於說，「『美好與鏡頭』──上面這樣寫。我記得這篇文章的內容寫得比這個標題還推崇他，就是這裡，有很多他的作品──這是羅塔．瑪洛，你看拍得多可愛啊──翻過來這一頁，你看這就是他的自拍照。這可是你們的週末貴賓？」

　　這是一張角度奇特的照片，充滿了怪異的投影。構圖很好，可是沒有老式相片那麼「酷似」。但是毫無疑問，照片上的萊斯里．西爾和那個現在正占據著崔寧莊園閣樓臥房的萊斯里．西爾就是同一個人。否則，除非是孿生兄弟，兩個都叫萊斯里，也都姓西爾，同時也正好都是美國人，也都做攝影師。這個事實讓艾瑪無話可說。

　　她快速瀏覽文章的內容，正如伊斯登．迪克生小姐所言，全文充滿了對這個年輕人與他作品的讚美，評價之高足以榮登《戲劇藝術月刊》。文章內容講的大概是經歷了大半年的世界自由之旅後，歡迎他又回到西岸來，同時推薦他最新的明星攝影作品，特別是丹尼．明斯基的哈姆雷特造型──「丹尼讓我們笑中帶淚，毫無疑問已經讓我們忘了福布斯．羅伯遜之前塑造的形象。這全靠西爾的攝影功力。」──文章如此描述。

　　「是的，」艾瑪說道，「那的確是……」她差點接著說「那傢伙」，還好，隨即改口說「同一個人！」

　　不，她又在心中小心翼翼地想著，她根本不知道他會待多久──他是拉薇妮亞的客人──在他離開之前弄不好伊斯登．迪克生小姐就會搶先會見他。

　　「如果真的是他，請代我向他表示我對他作品崇高的敬意。」伊斯登．迪克生小姐補充道。

　　當然，艾瑪根本無意代伊斯登．迪克生小姐表示任何敬意。她去參加晚禱，安靜而和善地坐在教堂中專屬於崔寧莊園的位置上，看起來非常可憐。這個傢伙不只是外表長得好看，原來還很有才氣，這下子他一定更危險了。他所擁有的名氣，根本是華特難以望其項背的。毫無疑問，他也一定很有錢。這下子真的太令艾瑪擔憂了，他長得好看已經夠讓她害怕的了，現在他竟然還這樣赫赫有名，這怎麼得了！他擁有一切大家想要的。

　　如果她有能力召喚所有黑暗的力量來對抗他，她一定不惜一切代價去做。然而她沒有，她唯一能做的是坐在教堂裡，祈求神和所有的天使保佑伊莉莎白抵禦她人生道路上所有邪惡的誘惑。「保佑她對華特忠實，」她如此禱告，「我將會……」她努力地想找出一些聖經上的話說，然而此刻卻什麼也想不起來。她只得再重複一次，「保佑她對華特忠實！」她什麼也沒多說，就留下了這一句話給全能的上帝。

　　然而在教堂前的一切禱告似乎毫無作用，現在她眼前看到的景象是：她的寶貝女兒和西爾從莊園的邊門開開心心地一起走進花園，像小孩一樣高興。她馬上沿著教堂的小徑跟在他們後面走，一路上還為屬於他們的年輕歡樂的氣息而沮喪。因為，這樣融洽的氣氛並不曾出現在伊莉莎白與華特之間。

　　「我最喜歡的是庭院或者是伯德城堡前那兩個文藝復興的建築。」伊莉莎白這樣說。他們顯然正在玩他們最喜歡的遊戲──取笑那些布萊德佛特的有錢大亨。

　　「他怎麼忘了蓋護城河？你覺得呢？」西爾問道。

　　「也許他以前是挖水溝的，現在根本不願再想起這些事。」

　　「我猜是因為他根本不想費心挖一條溝，就只為了放水進去。他們是這裡的美國佬嘛，不是嗎？」伊莉莎白同意他說的北美洲與新英格蘭可能有共同血緣的說法。說完西爾看到艾瑪走過來，隨即和她寒暄。之後他們就跟著她走進屋子，對她的出現一點也不覺得異樣，反而還一廂情願地要將他們的愉悅感傳遞給她。

　　她看著伊莉莎白的小臉蛋，努力地回憶上一次看到她這樣活力四射是什麼時候，什麼時候她曾經有過這樣充滿生命的喜悅。過了一會兒她想起來了，是很久以前的聖誕節，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雪並且擁有她自己的第一棵聖誕樹時。

　　之前，她恨的是萊斯里．西爾的美貌；現在，她開始恨起萊斯里．西爾這個人了。

　　第四章

　　艾瑪一心希望在任何明顯的狀況發生以前，西爾已經無聲地離開，消失在他們一家人的眼前。但事與願違，她徹底地失望了。西爾背著相機，風塵僕僕地從美國到英國來，在這兒他沒有親戚和親密的好友要拜訪，可是他有相機，隨時隨地可以盡情地拍攝，他沒有道理離開崔寧莊園。他曾經看上歐佛錫爾廣闊的自然美景，打算在克隆找一處旅館暫居，作為他拍攝農舍、鄉景的基地。然而這個計劃，正如拉薇妮亞所說的，太多此一舉了。他可以繼續待在崔寧莊園，這裡有他的朋友，而且四周也擁有同克隆一樣豐富的野外美景。他為什麼還要這樣每天在外面奔波，回家後面對一個冷冰冰的房間呢？他為什麼不回到這個家來繼續住在他舒適的閣樓房間裡呢？面對這樣熱情的邀請，西爾當然毫無疑問地留了下來，而且最後真正的結局是：他將跟華特合作出一本書。

　　沒人記得這建議到底是誰先提的，而任何人好像都有可能。這是從新聞報導角度出發的一本書，既然華特是這裡有名的播音員，那就再合適不過了。一位英國的知名人士和一位美國最受景仰的攝影師一起合作出一本書，運氣好的話，將會吸引一堆出版社的興趣，如林屈堡、維吉尼亞等，到時他們就可以大賺一筆了。

　　毫無疑問，已經沒有西爾會在星期一早上，或星期二，或任何未來的一天離開的問題了。這樣看來，他要在崔寧莊園住上一陣子了。這樣的安排沒有人覺得不妥，除了艾瑪。拉薇妮亞主動提供她的雙人座車給他四處拍照時使用，她說她正在寫書，車子反正放在車庫裡也沒用。但是西爾婉謝了她的好意，堅持自己向村口修車廠的比爾．馬朵斯租一輛便宜的小車子代步。「萬一在和河床差不多的爛泥路上開車，我想我需要的是一輛可以隨心所欲的小車，而不是一輛需要我屏氣凝神的名車。」他這樣說。伊莉莎白雖然覺得這是一向嚴謹的拉薇妮亞的好意，但還是很高興他這樣做。

　　在他出現在村莊之前，顯然比爾．馬朵斯已經大肆為他宣傳過了。當他和華特在傍晚一起出現在天鵝酒吧時，整個莎卡鎮的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見見遠道而來的帥哥。這個莎卡鎮的外來客一點傲慢的神情也沒有，不厭其煩地和每個人打招呼。托比．圖利斯看了他一眼後立即忘了自己的身分、最近剛完成的一部喜劇以及即將開始的另一部喜劇。無神論的克里斯多弗．哈登則趁華特去倒啤酒的時候坐到西爾身旁，和他攀談。

　　「我想我在拉薇妮亞的派對上見過你。」他用最客套的禮貌性言詞說道。「我叫圖利斯，是寫劇本的。」這樣謙虛的話讓他很得意，就像一個擁有跨州際鐵路的人說「我是開火車的」一樣自負。

　　「幸會，圖利斯先生。」西爾說，「請問您寫哪一類劇本？」

　　圖利斯突然吸了一口氣，默不作聲了，直到華特拿著啤酒回來，他還想不出適當的字眼回答西爾。

　　「不錯嘛，」華特說道，「我看你剛剛已經自我介紹過了。」

　　「華特，」圖利斯認真地轉向華特說，「我真的見過他！」

　　「見過誰？」華特問。

　　「他不認識我，可是我見過他！」

　　「感覺怎樣？」華特問道。

　　「非常棒，好哥兒們，真的很棒，很特別的感覺。」

　　「如果你想知道，他叫西爾，萊斯里．西爾。庫尼．維金的朋友。」

　　華特看到圖利斯金魚般的灰色眼睛突然蒙上了一層懷疑的陰影。如果這漂亮的年輕人是國際名人庫尼的朋友，那他怎麼可能沒聽過更有名的托比．圖利斯呢？這年輕人是不是不把他放在眼裡？華特把啤酒放下來，坐到西爾旁邊的位子上，準備好好地放鬆一下。

　　穿過這個房間，他看到索吉．羅道夫正盯著他們。說起羅道夫，他跟圖利斯可有一段不小的恩恩怨怨。他曾經是圖利斯發表的《下午》一劇裡打算力捧的男演員，在當時備受期待與矚目。可是在戲劇的籌備過程中經歷了不少風波，最後不但劇本由《下午》改名《拂曉》，更不幸的是連男主角都換人了。圖利斯把羅道夫換掉，找了一個有著希臘人氣質、奧地利人名字的新人接替他，至今羅道夫還無法從這個「換角風波」的打擊中復原，他無法諒解這種「背叛」。一開始他喝酒是為了讓自己在酒精裡尋找到自憐的安慰，喝到後來則是為了逃避這無盡的自憐所帶給他的痛苦。最後，他更因為酗酒而無法專心於彩排和表演，遭到劇場解雇。這樣的惡性循環加速了一個芭蕾舞演員的墮落，他甚至連練習都放棄了。現在的他，一身肥肉，落魄消沉，只有那狂暴的眼神還依稀可見他過去的輝煌與熱情，其他都已不復存在。

　　羅道夫後來甚至遭到圖利斯的逐客令，他只得在村裡商店旁邊買了個小而舊的破房子，當做自己的別墅。沒想到這樣一來，他反而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新生活。藉著住在商店旁邊的地理之便，他搖身一變，從圖利斯的貴客成為村子裡的「八卦大王」，找到了生命的新樂趣。村民們被他偽裝的孩子氣質所吸引，改變了他們向來對那些外來者的保留與不善，把他當做自己人，給了他很多親切與包容。現在，他竟然成為這裡唯一可以在兩邊居民中自由往來的人。沒人知道他靠什麼生活，吃什麼，甚至喝什麼。白天，他以慣有的優雅姿勢靠在店裡的郵局櫃臺前，傍晚則像村裡所有人一樣，在天鵝酒吧喝酒、消磨時間。

　　最近幾個月來，他和托比之間好像出現了和解的跡象，甚至有謠言說他又準備開始復出練習了。此刻隔著人群，他正緊緊盯著這個莎卡鎮的新訪客──這個此刻正讓托比虎視眈眈的美男子。撇開「背叛」與「墮落」不談，托比到目前為止都還是他唯一的指望。華特不禁戲謔地想，如果此刻這個可憐的羅道夫目睹了他一心愛慕的托比正如何被輕視，他一定會瘋掉的。截至目前，托比知道西爾是個往來於世界各大節慶日的攝影師，並且深深不解為何他竟然不認識大名鼎鼎的他。他很疑惑，但還不至於到受傷害的境地。起碼已經整整十年多沒人敢這樣漠視他，但是他那種需要被喜愛的欲望壓過他內心的憤怒，於是他使盡渾身解數，試圖以他的魅力征服眼前這個無法預測的新對手。

　　坐在一旁看著他努力施展手腕，華特心裡思忖著，「粗魯」的特質在一個人身上是多麼根深蒂固啊。他記得小時候在學校裡小朋友們總是用「粗魯」來形容那些打錯領帶的人，當然事實上這種說法並不夠精確，它形容的其實是一個人心靈上的特質，一種心靈上無可救藥的散光現象。就像托比．圖利斯，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他身上還是帶著這樣一種錯誤的「粗魯」特質。非常奇怪的是，在這世界上沒有一個門不是對著托比大大敞開的，他像個貴族一般四處遊歷，所到之處享盡各種特權與恭迎，他穿著世界上最頂尖的裁縫師為他縫製的衣服，優遊於各個上流社交圈。從各方面來說，他都是個人人豔羨的上流人物，但他還是甩不掉那種根深蒂固的「粗魯」特質。瑪塔．哈洛德曾經說過：「托比所做的每件事看來似乎都有點不入流！」她描述得非常準確。

　　如果換個角度，西爾又是如何看待托比這些奇怪的舉止呢？華特很高興地發現西爾面對他似乎有點漫不經心，並且漫不經心的程度與日俱增，像一種無形的挑釁，隨時都會讓他的粗魯難以按捺。托比所有努力顯得徒勞無益，他就像個蠢蛋般自愚愚人。為了引起西爾的興趣，他大概除了耍盤子以外，什麼花招都使過了，他愈來愈焦躁不安。華特笑著注視著他的啤酒，萊斯里．西爾則自始至終保持著一貫的禮貌與風度，當然還有那一點點的漫不經心。

　　索吉．羅道夫繼續從房間的另一端惡狠狠地盯著這裡看。

　　華特開始思量離開的時間。他再喝兩杯就差不多了，他打算在西爾被這些人糾纏之前趕快脫身。可是還沒想完，盯著他們看的索吉還沒走過來，希拉斯．衛克里卻走了過來。

　　衛克里其實在吧檯注意他們很久了，現在終於拿著啤酒湊過來敬酒。他過來華特並不驚訝，原因有幾個：一是他天生有一種女性的好奇心，二是所有美麗的事物都會引起他的注意。衛克里憎恨所有表面美麗的事物是盡人皆知的，這種特性也為他賺進不少錢。他的憎恨出自一種天性，這世界上他唯一欣賞的──就如伊莉莎白所言──「那些熱氣騰騰的肥糞與狂暴的雨」，那是他的風格。

　　他在美國的文學之旅非常成功，這不是因為那些狂熱的美國讀者也喜歡「熱氣騰騰的肥糞」，而是因為衛克里可以完美地描述這些東西。他形容枯槁，又黑又高，聲音低沉無力，是那種所有的女讀者都想把他帶回家餵得飽飽的，然後再賜給他一個全新明亮的外表的傢伙。在這方面那些美國讀者顯然比他的英國同僚要慷慨得多，在這裡大家視他為無物，像空氣。拉薇妮亞每次提到他總說「那個煩人的傢伙」，並且說他瘋瘋的（同樣，他在提到她時也是這樣的語氣「費奇那女人」，就好像在講罪犯一樣）。

　　衛克里走過來，因為他無法不接近萊斯里那令他討厭的美貌。華特覺得西爾也許已經感覺到了，而西爾好不容易用他紳士般的淡漠剛應付完煩人的托比，現在又被這個充滿敵意的希拉斯逮個正著、難以脫身。華特看著眼前這些幾近娘兒們的把戲，不禁在一旁估量著大概不出十五分鐘西爾就會讓希拉斯沒戲唱。他盯著吧檯後面的時鐘，決定提醒西爾時間。

　　西爾用五分鐘做準備，花了十分鐘讓衛克里努力奮戰，就像一個犯人掉進自己設的圈套一樣。結果，最後衛克里那雙凹陷的眼睛流露出狼狽與自討沒趣，比剛剛托比那雙金魚眼所流露的挫敗更為嚴重。華特看著，幾乎就要大笑出來。最後西爾來了一段喜劇式脫身表演：當希拉斯和托比還在口沫橫飛大展身手的時候，西爾突然插嘴道，「失陪一下，我看到一個朋友在那邊。」然後迅雷不及掩耳地站起身走到吧檯那兒去。他所謂的朋友就是修車廠的老板比爾．馬朵斯。

　　華特則留在原地繼續喝他的啤酒，並且盡情欣賞著周遭這些朋友的嘴臉。

　　這時他仔細回想剛才的一切，一股莫名的不安感刺痛了他。西爾的這些玩笑是如此明顯，如此輕易地被他掌控著，以至於它們背後的本質──它們的殘忍──一點也不著痕跡。這時西爾的兩個受害者的獨特反應讓他覺得有點好玩。希拉斯放下他的啤酒杯，用一種非常自我厭惡的姿態把杯子推得遠遠的，然後一聲不響離開酒吧。他像是一個從某些不愉快記憶中逃脫的傢伙，一個被自己擊敗的失敗者。華特納悶了片刻，如果拉薇妮亞說的沒錯，衛克里還真的是有點瘋。而托比．圖利斯呢，則完全相反。他根本是個不知反省也不懂得自我厭惡的傢伙，向來不會去進一步思考事情。

　　「你的朋友真是個不善交際的傢伙。」他的眼睛盯著吧檯的西爾和比爾．馬朵斯說道。

　　「不善交際」這個字眼是華特覺得最不可能用在西爾身上的形容詞了，然而他很清楚托比勢必要為自己的屈居下風而辯解：「你一定要帶他到胡屋來看看。」

　　胡屋是莎卡鎮最漂亮的一棟房子，它在莎卡鎮成排的粉紅、雪白和黃色的房子中非常醒目。它曾經是一家旅館，據說建造它的石塊最早是來自村裡更遠處的一家修道院。現在它屬於托比，是他用來炫耀他顯赫社會地位的展示品──他通常每兩年就會換一棟房子（很難用「家」來形容）住，而現在他已經連續好幾年拒絕了別人提供的房子，堅持住在這裡。

　　「他會留在你那裡很久嗎？」

　　華特告訴托比他們要一起出一本書的計劃，但還沒決定要怎麼做。

　　「《流浪到歐佛錫爾》這類的書嗎？」

　　「有點那種味道。我負責文字，他負責攝影。可是主題還沒確定。」

　　「這個時候在這裡流浪好像還早了點！」

　　「可是拍照卻很合適，趁這裡還沒被溫室塞滿之前。」

　　「或許你那年輕的朋友會想拍胡屋。」托比這樣說，並且拿起兩瓶酒裝作沒事兒地朝吧檯走去。

　　華特還是待在原地，並且想起索吉。不知道從剛才瞥見他到現在，他到底喝了多少酒。起碼也有兩小列的酒了吧，這樣也差不多到他發作的時刻了。

　　托比把酒放在吧檯上，先和吧檯老板閒扯了一會兒，又和比爾．馬朵斯聊了一下，最後又順勢和西爾再度攀談了起來。這一切都是他刻意安排的。

　　「你一定要來胡屋看看，」華特遠遠地聽到他這樣說，「那是一棟非常漂亮的房子，你一定會很想把它獵入鏡頭的。」

　　「難道沒人拍過它嗎？」西爾驚訝地問。這僅僅是一種純粹的驚訝與好奇：一棟這麼漂亮的房子，怎麼可能沒人拍它呢？可是這句話聽在有心人耳裡，便成了「鼎鼎大名的托比．圖利斯的一切怎麼可能沒人出版過呢？」這樣的反諷。

　　這一星火花霎時引爆了索吉。

　　「是的！」他咆哮起來，像根爆竹般從他所在的角落衝到西爾眼前一英尺處。「當然有人拍攝過，全世界最知名的攝影師拍過一千次、一萬次了，根本不需要你這種從偷取自印地安人手中的國家來的笨蛋外行人來拍，你這個沒道德……」

　　「索吉！」托比氣急敗壞地說，「你給我閉嘴！」

　　可是這些話還是像連珠炮一樣地從索吉嘴裡不停地冒出來。

　　「索吉，聽到沒有，你趕快給我閉嘴！」他用手輕推了一下羅道夫的肩膀，好把他推離西爾遠一點。

　　這是最終的一擊，索吉的聲音愈來愈高，像決堤的河水傾瀉而出，話愈說愈不清楚，大部分是蹩腳而不入流的英語，當他說到高興處還會夾雜一些自以為是的法語或西班牙語。「你這個中西部來的惡魔！」已經是這些話裡比較好聽的一句了。

　　當托比的手放在他後頸部把他用力從西爾眼前拎走時，索吉的手撞到了托比放在吧檯上剛盛滿的酒杯。他搶在酒吧老板雷夫之前抓起杯子，整杯酒就往西爾的臉上潑過去。西爾的頭立即向側邊一閃，酒最後潑到他脖子和肩膀上。索吉依然瘋狂地咆哮著，拿起重重的啤酒杯打算朝西爾頭上扔過去，還好，被雷夫的大手給攔下來，杯子落到一旁。就在一陣混亂中雷夫大叫了一聲：「亞瑟！」

　　在這裡從來沒有人因為酒後鬧事被趕出去過，但當真正需要的時候，亞瑟會是執行這項任務的人。亞瑟從前是銀邊農莊的農夫，塊頭很大，動作慢慢的，他會在任何可能的破壞真正發生之前先行用他的方式解決一切。

　　「走吧，羅道夫先生，」亞瑟說道，「沒什麼事好小題大作的，你現在就跟我走，咱們到外面去呼吸一點新鮮空氣，或許你會好一些，走吧！」

　　索吉一點也不想跟任何人到任何地方去，他只想留在這裡殺了這個莎卡鎮的新訪客。然而面對亞瑟他可是一點轍也沒有。亞瑟的大手親切而和善地壓在他肩上，他的手臂像樹幹一樣沉重，無論如何不想走，索吉終究還是得乖乖地跟著他走。他們一起走出了大門。索吉停止了無理取鬧後，眾人也終於不用再擔心他的發作。

　　當他的高分貝音量消失在酒吧的空氣中時，酒客們都鬆了一口氣，繼續此前的交談。「紳士們，」這時托比．圖利斯說話了，「我為戲劇界向各位致歉！」

　　然而這句話背後的含義並非如此，與其說他在為一個演員的失態道歉，不如說是在提醒大家他在為英國戲劇界說話。就像瑪塔說的，托比所做的每件事總是有點不入流。每當他自以為是的演說讓這村子感到困窘時，背後嘲笑的耳語就不斷出現。

　　老板把西爾身上的酒用布擦乾，請他去裡面用乾淨的水沖洗一下，以免酒漬留下痕跡。西爾拒絕了，他的態度依然很和善，只是有點急著想離開這地方。華特想，他看起來真的有些不太舒服了。

　　他們與托比道別，而托比還在處心積慮地想著以英國戲劇界的名義為索吉的失態解釋。

　　他們走進愜意的黃昏裡。

　　「他常常那樣大吼大叫嗎？」西爾問。

　　「你指羅道夫嗎？起碼這不是第一次，可是好像從來沒這樣誇張過，我沒想到他竟然會動手動腳。」

　　他們看到亞瑟正要返回酒吧繼續他被打斷的小酌。華特問他後來那個騷擾者怎樣了。「他跑回家去了，」亞瑟帶著微笑說，「就像離弦箭一樣跑掉了。他的力氣實在很大，足足可以打倒一隻大野兔。」他說完就回去喝酒了。

　　「離晚餐時間還有一會兒，」華特說，「我們沿著河邊的鄉間小徑慢慢走回家吧。我為剛才的事情感到遺憾，你從事的工作是不是需要很沉得住氣呢？」

　　「當然，總是會有些煩人的事，只是到目前為止我還沒碰到過太麻煩的狀況。」

　　「我敢說以前絕對沒人會失控到對你說『你這個中西部來的惡魔』這樣無禮的話吧。可憐的索吉！」這時華特走到磨坊屋前的橋頭停下來，欣賞著羅許密爾河上的落日。「也許有一句古老的格言說得好，『愛是沒有理智的』，當你愛上某人時，就像索吉對托比那樣，我想你也很難不喪失應有的理智。」

　　「理智。」西爾尖聲地說。

　　「是的，當事物失去它應有的控制，我就會說它喪失理智。」

　　西爾沉默了好一會兒，靜靜地看著平靜的河水緩緩流向橋這邊來。每當水流在行進的路上遇到障礙，它便會歇斯底里地捲向障礙，激濺起水花。

　　「理智。」他又說了一遍，看著水流失控地流向一旁的水溝。

　　「我並不是指那傢伙真的瘋了，」華特說，「他只是失去了一般的判斷能力。」

　　「這種能力很重要嗎？」

　　「起碼是令人尊敬的。」

　　「我覺得那倒沒什麼特別了不起。」西爾說。

　　「正相反。缺乏這種能力將會導致生命一團混亂，包括生命中的一切大小事情，大到戰爭，小到搭公車。我看到磨坊屋的燈亮了，瑪塔一定回家了。」他們看著房子慢慢燃起了亮光，就像一朵蒼白的花朵慢慢地盛開。房子裡的一盞燈在夕陽餘暉下透出昏黃的亮光。

　　「這是伊莉莎白最喜歡的燈光調子！」西爾說。

　　「伊莉莎白？」

　　「她喜歡黃昏時的昏黃燈光，也就是在黑夜來臨之前的燈光。」

　　華特此時第一次被迫把伊莉莎白與西爾聯想在一起。

　　他從來就不曾想過伊莉莎白屬不屬於他的問題。對她沒有占有欲與其說是華特的美德，不如說他根本就把她視為理所當然。如果可以用某種催眠術來喚醒華特的潛意識，我們會發現這是因為他對她很放心，覺得她是自己會照顧自己的人。即使此刻他已清晰地意識到他被某些陰影震撼了，然而他實在是一個非常不善於自我分析也沒有什麼自覺的人（也正是這種沒有自覺的特質，使他可以在廣播中信口開河，引起瑪塔的反感，卻贏得全英國大眾的喜愛），因此他的意識所能及的是，只要盡量讓自己活得自足而開心，那樣伊莉莎白就會愛他了。

　　他們認識太久了，伊莉莎白對他當然不會有任何驚喜。他是這樣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對伊莉莎白瞭如指掌，可是他為什麼對她喜歡昏黃燈光的這類小事一無所知呢？而西爾，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他卻比自己清楚。

　　更重要的是，這樣的小事他竟然記在心上。

　　一陣微微的刺痛攪亂了華特原本自足的心湖。

　　「你見過瑪塔．哈洛德嗎？」他問道。

　　「沒有。」

　　「那很可惜。」

　　「不過我看過她的演出。」

　　「哪一部？」

　　「一部叫《黑暗中的漫步》的戲。」

　　「哦，對啊，她在裡面表現得很好，我覺得那是她最好的戲之一。」華特說，並且就此打住這個話題。他根本不想再提起這部戲。這部戲對哈洛德而言是美好回憶，對他而言卻會讓他想起瑪格麗特．瑪麗安。

　　「我們為什麼不現在就去拜訪她？」西爾看著她亮著的屋子說。

　　「快吃晚餐了，瑪塔可不是那種你隨時想到就可以打擾的人。我想這也是她為什麼選擇偏遠的磨坊屋居住的原因。」

　　「或許明天伊莉莎白可以帶我去拜訪她。」

　　華特差點兒脫口而出，「為什麼是伊莉莎白？」但他轉念一想第二天是星期五，他的廣播日，他得整天待在城裡。他差點忘記他明天會不在這兒，而西爾竟然清清楚楚記得。這時他心中的漣漪又開始激盪起來。

　　「是啊，或許我們可以邀她一起共進晚餐。她喜歡美食。該是回去的時候了。」

　　可是西爾並沒有移動步伐，他兀自望著水中的房子倒影。

　　「我想到了！」他說。

　　「想到什麼？」

　　「我們的主題！」

　　「你是指那本計劃中的書？」

　　「沒錯，就是河流，羅許密爾河。我們之前怎麼會沒想到呢？」

　　「河流！對啊！怎麼沒想到呢？它可不只是一條歐佛錫爾的河而已，它是這裡最棒的主題了，就像泰晤士河、塞汶河一樣，羅許密爾河沒有理由不能做。」

　　「這個主題足以讓我們做一本書嗎？」

　　「當然可以。」華特說，「沒什麼比它更豐富的了，我們可以沿著它流經的地方做報導，它的流域很廣，可以涵蓋的內容很豐富。從它的山頂發源處開始，沿岸有成群的羊、石壁聳立，然後是如詩如畫的農舍、大穀倉與村莊的教堂等所構成的美麗田園景象，並且這裡有全英國最棒的樹林。然後還有威克翰，這個全英國最早的市鎮發源地……，」華特的手伸到胸前的口袋打算拿他的記事本，可是隨即又放下來接著說，「還有沼澤區，黃昏的天空下成群的雁鴨飛過，一大片一大片的雲朵飄過，和風吹動如茵的綠草地。還有密爾港，一個充滿荷蘭味的碼頭，這又是完全不同於鄉景的另一種風貌──一個充滿著別致建築的小鎮，一個漁貨不絕、人來人往的碼頭，海鷗、海景、山形牆。西爾，這實在太棒了！」

　　「我們該怎麼開始呢？」

　　「首先我們應該先想想要怎麼做？」

　　「我們需要一艘船嗎？」

　　「只要平底船或一艘小艇，可以穿越橋洞的就行了。」

　　「平底船？」西爾猶豫了一下，「是那種用來獵鴨的平底船嗎？」

　　「差不多。」

　　「那好像不太好操縱。最好是獨木舟。」

　　「獨木舟！」

　　「對，你會划嗎？」

　　「我小時候曾經在小池塘裡划過，就這樣而已。」

　　「至少你划過嘛，這樣就比較好上手。我們打算划多遠呢？老兄，這是個不錯的點子，我們甚至都可以拿它當標題了：羅許密爾河上的獨木舟。這是一個很棒的連結意象，就像摩霍克人【註：Ｍｏｈａｗｋ，北美印地安人的一支，在尚普蘭湖過著半定居生活。一七七七年被美國軍隊擊敗而進入加拿大，並在安大略定居下來。──譯者注】的鼓聲或是中國的油燈一樣。」

　　「我想我們一開始應該先徒步，從放牧的草原區那一帶開始，一直走到歐特雷。我打算在歐特雷這一帶改乘獨木舟。就是從河的發源地先步行一段路到歐特雷或是卡佩爾，再開始划獨木舟到海邊去。羅許密爾河上的獨木舟。這真是不錯的想法。我明天進城的時候，順道去拜訪一下可馬克．羅思，跟他提一下這個出版計劃，看他有沒有興趣出版。如果他沒有興趣也沒關係，我有把握上打的出版商會排隊等著要這本書。羅思是拉薇妮亞的東家，我們還是先從他開始談吧。」

　　「他一定會喜歡的。」西爾說，「你在這裡可是鼎鼎有名啊！」

　　就算這話裡有什麼諷刺之意，其實也聽不太出來。

　　「我似乎應該先跟戴翰出版社談才對，」華特說，「他們曾經幫我出過一本田園生活的書，可是我對他們的圖片非常不滿意。他們很糟糕，這本書最後也沒賣起來。」

　　「那一定是在你主持廣播之前的事吧。」

　　「哦，沒錯。」華特走下橋，轉身走向回家的鄉間小路。「那本書之後，他們拒絕出版我的詩集，所以現在我才不打算讓他們出。」

　　「你也寫詩？」

　　「誰不寫呢？」

　　「我也是。」

　　「太棒了！」華特興奮地說。

　　他們沿著羅許密爾河走回家，邊走邊討論他們出書計劃的經費來源。

　　第五章

　　「和我一道去城裡找羅思吧。」第二天吃過早飯後華特對西爾說。

　　可是西爾想留在這裡。他說他不想離開這片綠油油的初春鄉景，即使離開一天都捨不得。況且他又不認識羅思，他覺得華特先去和他談談，下次再帶他正式拜訪比較恰當。

　　華特感到有點失望，並且無法確定這感覺的真正原因。

　　在開車去廣播室的路上，他的思緒第一次為廣播之外的事所牽絆，一再地想起崔寧莊園的一切。

　　他去找羅思，向他提了「羅許密爾河上的獨木舟」的計劃。羅思非常喜歡這計劃，並且給了他口頭上的出版承諾，可是最後他還是有所保留地表示要等和克羅馬帝討論後才能作最後決定。

　　一般人都對羅思找克羅馬帝一起經營出版社感到不解，大家都以為他只是好玩才這麼做。因為就表面上來看，大家都覺得以可馬克．羅思的能力，一個人經營這家出版社應該就綽綽有餘了，實在沒有必要再找一個人來共同經營，尤其是一個像克羅馬帝這樣平凡的角色。然而可馬克有一種一般人可能沒注意到的西部高地人的性格弱點，那就是他很難拒絕別人。他希望別人喜歡他，所以他找了克羅馬帝來做他的煙霧彈。他在作者面前扮演著歡迎他們的熱情角色，但是萬一他想拒絕的時候，克羅馬帝就成為他逃遁的臺階。克羅馬帝曾經有一次生氣地說：「你叫我幫你退稿，起碼也讓我知道它們長什麼模樣吧！」但這樣的情形極少發生，事實上克羅馬帝對於他負責要拒絕的稿件都會盡責地看過。

　　現在面對暢銷書的女作家的侄子，羅思最後還是用了他那套慣用的緩兵伎倆，說要回去和他的夥伴討論後再決定。可是他那紅通通的臉顯得十分滿意，並且最後還邀請華特一起共進午餐，為他點了一瓶上等的紅酒──這對華特而言似乎是一種浪費，他喜歡的是啤酒。

　　帶著滿肚子勃艮第的好酒和霧一樣的結論，華特在回播音室的路上一直想著接下來該如何進行以及回到莎卡鎮後要做的事，完全無心享受待在播音室的樂趣。

　　在他過往的廣播節目裡，每集都會邀請一個特別來賓和大家聊天，他也會做一些相關的準備，好讓節目內容能更貼近懷特摩爾的風格。這些來賓使華特的節目看起來像一個由偷獵者組成的世界，這些人裡有來自澳洲的牧羊人、賞鳥家、薩瑟蘭郡來的飼牧人、四處收集橡實果的狂熱女士、業餘的獵鷹人等等。任何他可以找到且願意來到節目中的人他都會邀請。

　　他今天的客人是一個養了一隻溫馴狐狸的小男孩。華特很沮喪地發現他並不太喜歡這小子。他一向都是很熱愛他的來賓的，他熱情溫暖地像兄弟一般對待他們。在他的生命裡，每次節目中這段和來賓的對談，幾乎都是他對人最熱情最友善的時候，他對他們的愛幾乎讓人熱淚盈眶。

　　所以，他現在正為自己竟然不喜歡哈洛．迪伯和他的蠢狐狸而感到萬分沮喪。他發現哈洛的嘴唇好像發育不是很完整，看起來就像隻狐狸，也許這隻狐狸可以與他和睦相處就是因為他讓牠有家的感覺。他為自己這種刻薄的想法感到內疚，並且試圖以更溫柔和善的話語來補償他的不安。

　　這讓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做作，哈洛和他的小狐狸真是華特的廣播有史以來最大的敗筆。

　　就算今天的談話很成功，也不足以抹去他對哈洛的記憶。今天的主題是「英國的蚯蚓」，換成別人來主持一定會說一些關於蚯蚓的生態或牠們和自然的關係等話題，可是誰會對蚯蚓或自然的話題有興趣呢？於是華特從一種非常吻合英國聽眾胃口的莎士比亞角度來談這些話題，這讓他的聽眾們更加盲目地崇拜他。華特奇妙地將西海岸一塊黯淡無光的灰色石頭點化成綠色天堂，這是非常英國化的。第二天一大早第一個送信的郵差就會送來五六十封遠自英國最北部邊境寄來的讀者信函，當然這代表著蘇格蘭是如何以她所擁有的蚯蚓為傲。不過對華特而言，這些熱情的反應非常稀鬆平常。

　　華特在節目中有一個神祕習慣，就是在每次的廣播中與某個神祕人物說話。這個小把戲為他贏得不少不自覺的友誼──一種很華特式的風格，那並不一定真有其人，大多是他從他的讀者群中虛擬的人物。今天他決定既不和一個叫做麗茲的老小姐說話，也不和什麼橋邊醫院的小女孩或蘇格蘭的燈塔員說話，他決定破天荒地對他摯愛的伊莉莎白在空中說話。伊莉莎白一向會聽他的廣播，他也理所當然地認為她一定在聽，可是他的聽眾實在太多了，反而讓他沒想過近在咫尺的伊莉莎白。

　　而今天，有一些曖昧的情愫讓他想起她來了。他非常渴望她正在收聽，於是他決定今天就把伊莉莎白當做空中的對象，出其不意地對她說話。但事情並不如他想像中順利，關於伊莉莎白的種種在他心中翻來覆去，他的情緒使他無法依照預定的劇本演出。他想起了昨晚在河邊的情景，昏暗的窗臺、磨坊屋頂上的星星、黃昏中朦朧的燈影──「這是伊莉莎白最喜歡的燈光調子」。他的話從蚯蚓、英國一路說到伊莉莎白的時候竟然結巴起來，他原來在心裡描繪的美好圖景最後蕩然無存。他相當懊惱，不過還不至於影響廣播的進行。節目最後他準備了一些簽名的生物書送給空中的聽眾。

　　在回家的路上，他為伊莉莎白買了一大盒巧克力糖。

　　當他提著這包禮物的時候，他想起上一次他買東西送伊莉莎白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他想這是很好的習慣，以後他一定會常常這麼做。

　　一直到他的車開出擁擠的市區、奔向通暢的市郊公路，一路上他的心中依然在揣測著伊莉莎白和她的內心世界：西爾。西爾，可憐的索吉說他是「中西部來的惡魔」。

　　為什麼是惡魔？他納悶著。惡魔，早晨的王子。在他心中惡魔是華麗而莊嚴的象徵，此時一個高達六英尺半的巨大影像在他心中熊熊燃燒著。這並不像西爾啊。到底他身上哪一點會讓索吉有這樣瘋狂的聯想呢？惡魔，一種墮落的光芒，一種邪惡的美感。

　　這時他心中閃過一幅畫面：西爾和他走過農場，他金色的頭髮被風吹得散亂不堪，他的身體被層層的英國法蘭絨圍繞。惡魔。他差點大笑出來。

　　但是不可否認，西爾的美貌真的讓人不安。到底哪裡不對？是有點不太對，他有些不太像這個世界的人。

　　或許這就是索吉發神經把他當作惡魔的原因吧。不過無論如何，西爾起碼是個很好的工作夥伴，他們正準備合作一本書，並且他知道他們已經訂婚，他不可能……他還沒想完就被另一個念頭打斷。他沒有道理擔心一個有著墮落美感的人搶走英國國家廣播公司廣播員的未婚妻。

　　他以比平常更快的車速開回家，停好車，拿出送給伊莉莎白的禮物，滿心喜悅地準備給她一個驚喜。他同時也要把可馬克．羅思喜歡這本書的好消息告訴大家。他迫不及待地來到客廳。他走過偌大寂靜的莊園，推開老舊的粗尼門，客廳一如往常明亮溫暖，只有拉薇妮亞一個人在。

　　她把腳擱在壁爐圍欄上坐著，攤在膝上的是當天發行的精英週刊。

　　「太奇怪了，」拉薇妮亞抬起頭唸道，「靠寫作賺錢實在是一件不道德的事。」

　　「阿姨，其他人呢？」

　　「這傢伙在發達以前多麼崇拜希拉斯．衛克里啊。艾瑪姨媽應該在樓上，其他人還沒回來。」

　　「沒回來？他們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他們吃過午飯後就開著比爾．馬朵斯那輛小破車出去了。」

　　「吃過午飯？」

　　「沒錯，今天下午我沒什麼事，所以就讓伊莉莎白他們出去了。今天天氣多棒啊！」

　　「可是晚飯時間都到了呀！」

　　「是啊，看來他們回來晚了。」拉薇妮亞說道，她的眼睛繼續追逐著希拉斯的新聞。

　　伊莉莎白今天下午根本沒聽他的廣播。他對她說話，而她根本沒聽到。他覺得很懊惱。其實「神祕人物」有沒有聽並不重要，可是伊莉莎白一向都會聽，這是她的職責。他是華特，她的未婚夫，全世界的人都會覺得她應該聽。而現在她竟然忘了這件事高高興興地跟著萊斯里．西爾出去玩，讓他一個人在空中對著空氣說話。在星期五，他的廣播日，她連考慮一下都沒有就跑出去閒逛，天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和那個叫西爾的，一個她只認識七天的傢伙玩到現在還沒回來。當他一心一意提著巧克力糖回來送她的時候，她竟然不在家。這實在太怪異了！這時牧師來了。大家都忘了今天牧師要來一起吃晚餐。華特一見到他就想，待會兒又得花至少十五分鐘跟他談論今天廣播的蚯蚓話題，直到他覺得足夠清楚為止。牧師一向是他的忠實聽眾，非常喜歡他的廣播。除此之外，華特不知道要跟他聊什麼話題。

　　隨後蓋洛比太太也走進來了，她滿心虔誠地向牧師請安後，便走到後面準備晚餐。到現在為止，那對消失的人已經遲到了足足二十分鐘了。後來蓋洛比太太決定不等他們先開飯。此時華特突然感到不安，他轉而想伊莉莎白一定出事了，她從來沒有過這麼晚還不回家的時候。她一定死在某個水溝裡了，或許身上還有一輛車壓著她。西爾是美國人，大家都說美國人的駕駛技術很差，而且他們開不習慣英國的道路，所以他們弄不好在轉彎的時候撞車了。

　　他無心地攪弄著眼前的湯，內心黑暗而可怕，一邊還在聽著餐桌上的牧師大談魔鬼學，不過這至少可以讓他從剛才的蚯蚓話題中抽身出來，得到片刻的休息。

　　正當他的心黑暗到幾乎萎縮成一片黑蘑菇的時候，西爾和伊莉莎白的聲音在大廳中響起，他們滿面紅光地急急忙忙走進來，不斷為他們的遲到向餐桌上的家人道歉。伊莉莎白向牧師介紹西爾，可是一直到她像個飢餓的難民坐在餐桌前喝湯之前，她都沒有對華特說一句特別的話。他們說逛遍了這裡每個地方，首先去參觀了圖爾斯修道院和附近的村莊，然後又見到了彼特．馬西，去他那裡看他養的馬，然後再到克隆去。最後他們從克隆往回走，路上他們發現一家戲院正在上映著《火車大盜》──當然沒人可以拒絕《火車大盜》的誘惑──他們為了看這部電影等了很久，這也就是他們會晚歸的原因。不過他們覺得這部電影是值得等的。後來《火車大盜》的話題就占據了整段上魚的時間。

　　「今天的廣播怎麼樣，華特？」當伊莉莎白伸手去拿麵包的時候這樣問。

　　「牧師會告訴你的，」華特說，「他聽了。」

　　牧師輕聲細語地向他們敘述今天的廣播內容，然而華特發現他們根本沒在聽。其間有一次當伊莉莎白遞東西給西爾的時候，他們的眼神交會，她還對著他微笑。他可以感覺到他們彼此的喜歡之情，他們共度的這一天非常愉快。

　　「羅思對這本書的反應怎樣？」當牧師終於結束講話後，西爾接著問華特。

　　「他很喜歡。」華特說，可是他現在心裡恨不得當初他們根本沒開始合作這本書。

　　「你聽過他們的出書計劃嗎，牧師？」蓋洛比太太說，「他們打算合作出版一本關於羅許密爾河的書，從河的源頭一直寫到入海。華特負責文字，西爾先生負責攝影。」

　　牧師對這個計劃深表贊同，他問他們打算徒步完成還是騎驢子。

　　「我們會先徒步到歐特雷那一帶，然後再從那裡改成水路繼續後半段。」

　　「水路？羅許密爾河裡有很多暗礁。」牧師說道。

　　於是他們就向他解釋打算搭乘獨木舟的想法。牧師贊成地聽著，覺得輕巧的獨木舟的確比較適合羅許密爾這種河流，可是他擔心如何才能弄到獨木舟。

　　「我今天和可馬克．羅思提過這事，」華特說，「他建議我去找奇那斯問問看，就是密爾港那家做小船的，他們也許會有。他們的船行銷世界，喬．奇那斯就是設計出折疊式救生艇的那傢伙。如果他明天有空的話，我打算和西爾去拜訪他。」

　　「好啊，」西爾說，「很好啊。」

　　接著牧師問西爾是否釣魚，西爾說他不釣。

　　這時華特想起來他買給伊莉莎白的巧克力糖還放在飯廳旁邊的桌上，那是他走進飯廳前放的。他決定讓它繼續留在那裡，直到伊莉莎白自己發現它，那時他會裝作很平常，然後若無其事地告訴她，那是他送給她的禮物，她一定會更加深感不安與懊悔──他是如此惦記著她，而她竟然把他丟到一邊。

　　當他們吃完飯走出飯廳時，他偷偷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那盒巧克力是否還在。它還在那裡，然而旁邊好像還多出了一盒應該是伊莉莎白進門時放的東西。那是一盒從克隆的高級糖果屋買來的精美禮盒，很大一盒，看起來至少有四磅重，外面用非常華麗的寬絲帶綁著，上面還打了一個很漂亮的蝴蝶結。霎時華特的心情又被這個耀眼奪目的禮盒攪得不安起來，他非常討厭這個禮盒，感覺有一種美國式的財大氣粗。他非常不舒服，甚至完全不想看到它。

　　讓他不舒服的，當然不真的是那盒糖。他真正不舒服的原因是早在那盒糖出現以前就累積在他心中的情緒。

　　在他幫西爾倒白蘭地、和牧師一起喝咖啡的時候，他不斷想著該怎樣才會讓自己心裡舒服一點。終於，他想到了。

　　西爾可能可以送她昂貴的糖果，但是華特卻知道她最喜歡的糖果是哪一種。或者……也許西爾也知道了？說不定正好克隆的糖果屋沒有這種糖吧。

　　想著想著華特也幫自己倒了杯白蘭地，今晚除了咖啡，他還需要一點酒精。

　　第六章

　　如果說艾瑪．蓋洛比太太對萊斯里．西爾還有一絲好感的話，那大概就是他要和華特一起出書這個計劃了。這樣一來他會減少留在這地方的時間，眼不見為淨，等書完成後他再也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裡，從此她就不用再看到他了。所以對她而言，出書這計劃她是樂觀其成的。伊莉莎白喜歡和這怪物在一起，那是因為他們年紀相仿，會為同樣的事而開心，不過不可否認也是因為他長得實在好看。

　　然而從外表看來，她倒是沒有被他強烈吸引的跡象。除非她有事要和西爾說，不然她的視線不會特別停留在他身上。她並沒有像一般陷入戀情的女孩那樣眼睛不停地跟著心愛的人的身影游移，也不曾在同一個房間裡跟他坐得特別靠近。

　　就艾瑪的大腦所能思及的範疇而言，她算是個後知後覺的女人。然而拉薇妮亞可就不同了。她冷眼旁觀一切並且愈來愈感到不安，她覺得事態已經很嚴重了。就在第七天，她不知不覺間開始用言語透露她的情緒。這天她一如往常構思著小說的內容，並由伊莉莎白在一旁幫她書寫。但今天她的情緒顯然非常不穩定，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因而使伊莉莎白感到非常困惑。拉薇妮亞寫作的過程向來是輕鬆愉快的，她對她書中所創造出來的女英雄角色總是優遊自若、遊刃有餘。她可能會忘了那個在卡普利清晨採集紫羅蘭花巧遇愛人的女主角叫達芬還是凡蕾瑞，但是當她在描述男女主角相遇的那一刻時，她所投入的感情與專注簡直就像她是女主角的教母一般細心呵護。而現在一反常態，她是如此地心不在焉，竟然連女主角絲維亞長什麼樣都忘了。

　　「我寫到哪兒了，伊莉莎白，我到底寫到哪兒了？」她在房裡踱著步，心慌意亂地問。一枝筆插在她鳥窩般的枯髮上，另一枝筆則被她小而尖的牙齒不自覺地咬著。

　　「寫到絲維亞從花園走進來，走過法式的窗邊。」

　　「哦，沒錯，繼續接下去，『絲維亞的腳步在窗邊停下來，她修長的身影映在燈光下，大而湛藍的眼睛小心翼翼的……』」「是棕色。」伊莉莎白打斷她說。

　　「什麼東西？」

　　「她的眼睛。」伊莉莎白翻回前幾頁的內容去看，「第五十九頁，『她的棕色的眼睛彷彿秋天落葉一般的晶瑩……』」

　　「好，我知道了。『……她棕色的大眼睛小心翼翼的，隨即她優雅地抬起她的腳尖踏入房內，她輕巧的高跟鞋踩在鑲花的木頭地板上………』」

　　「沒有高跟鞋。」

　　「你說什麼？」

　　「沒有高跟鞋。」

　　「為什麼？」

　　「她剛打完網球啊。」

　　「她可以去換，不行嗎？」拉薇妮亞用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嚴厲口氣回答她。

　　「這不太合理吧，」伊莉莎白非常有耐性地說，「她手上還拿著網球拍！」

　　「哦，竟然這樣！」拉薇妮亞暴躁地答道，「我敢說她根本就不會打！我寫到哪兒了？『她踏入房內……她踏入房內，身上的白色罩衫輕輕飛舞』──不對，不對，等一下──『她踏入房內』──天啊，該死的絲維亞！」她氣急敗壞地叫了起來，還把她手上的筆丟到書桌上。「誰管那個笨女人做什麼啊！就讓她繼續待在那個窗戶邊，自己想辦法吧！」

　　「怎麼了，阿姨？」

　　「我無法專心。」

　　「你在擔心什麼嗎？」

　　「沒有。有。沒有。可能有吧。我想是某個方面。」

　　「我可以幫得上忙嗎？」

　　拉薇妮亞將手指伸進她的鳥巢頭髮裡，不小心摸到頭上的鉛筆，突然一臉驚喜地說，「奇怪，我的黃色鉛筆怎麼會在這兒？」說完她又把筆插回頭上。「伊莉莎白，親愛的，你千萬不要認為這是我在干涉或別的什麼，好不好？告訴我，你是不是有那麼一點點……一點點迷戀上萊斯里．西爾了呢？」

　　伊莉莎白一聽，心裡想道，阿姨為什麼總愛用一些過時的愛德華辭彙說話呢？什麼「迷戀」？她總是得把拉薇妮亞的慣用語再說得比較現代化一點。

　　「如果你說的『迷戀』指的是愛上他，我想我沒有。」

　　「我不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可是難道一個迷人的人在你身邊，你不會愛上他嗎？」

　　「什麼！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當然不是指陷入愛河這麼嚴重的狀態，我指的是吸引力。他吸引你，對吧！」她的語氣是陳述，而不是疑問。

　　伊莉莎白看著眼前這雙疑惑而純真的眼睛防備地問道，「你為什麼這樣認為？」

　　「這是我的假設，事實上也是因為我這麼感覺。」拉薇妮亞說道。

　　這實在太突然了，伊莉莎白完全說不出話來。

　　「我現在真後悔邀他到崔寧莊園來。」拉薇妮亞黯然地說，「我知道這不是他的錯──他什麼也沒做──但不可否認，他是個攪局的人。索吉和托比的事件不就是……」

　　「這事我早知道了！」

　　「不，他們後來又和好了，索吉現在已經恢復正常並且開始工作了，現在……」

　　「他們的事你不能怪萊斯里．西爾。他們本來就有問題，你知道的。」

　　「還有一件事也很奇怪，就是那天吃過飯後，瑪塔堅持要西爾送她回家，並且留他到很晚。我的意思是瑪塔根本沒有顧及其他人。」

　　「可是瑪塔知道牧師會送伊斯登．迪克生小姐回家。他和迪克生小姐同路。」

　　「我不是指她做了什麼，我指的是她想做什麼。她……她很想把他占為己有。」

　　「哦，這不就是瑪塔向來的作風嗎？」

　　「不只是這樣，她也感受到了那種……那種特殊的魔力。」

　　「當然，他絕對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伊莉莎白說，同時在心裡想著這種陳腔濫調實在無法全面具體地描述西爾的獨特性。

　　「他是一個……很可怕的人。」拉薇妮亞語調低沉地說，「沒別的形容詞可以說了。你等著看他下一步的舉動，每件事都是一種信號、一種前兆，像是一種天啟之類的東西。」她看著伊莉莎白的眼睛充滿挑釁地說，「你覺得呢？」

　　「沒錯，」伊莉莎白說道，「是的，我是覺得有點像那樣，彷彿……即使是他做的最小的事都彷彿充滿著某些意味。」

　　拉薇妮亞拿起桌上的鉛筆開始在舊筆記本上亂畫。伊莉莎白注意到她在本子上重複地塗著「８」這個符號。拉薇妮亞一定是內心充滿煩惱才這樣，她開心的時候向來都是畫箭頭的。

　　「真的很奇怪。你知道，」拉薇妮亞左思右想後說道，「當我同他獨處一室時，竟然有一種和一個名噪一時的罪犯在一起的感覺。當然沒那麼糟，可是就是那一類的感覺──一種錯覺。」她又畫了幾個「８」的符號，「如果他今晚就從我們眼前消失，而某個人來告訴我他其實不是人類，是個美麗的魔鬼，你知道嗎？我會相信他們，真的，我會。」

　　然後她把鉛筆放在桌上笑著說：「一切都非常荒謬，你看著他，並且試圖在他身上尋找到那個奇怪特質的來源，結果你看到什麼？沒有，什麼你都找不到，沒有一處符合！美麗的外貌、嬰兒般的肌膚，對一個男人來說他是那麼優美，尤其相對於索吉．羅道夫而言。他的聲音溫和有禮，還有那麼一絲懶懶的味道，完全和那些德州人或愛爾蘭人不一樣。你試著分析他身上散發的奇怪魔力，然後你得到什麼結論呢？我可以告訴你，沒有，一無所獲！這些完全無法解釋萊斯里．西爾的一切。」

　　「的確不能，」伊莉莎白默默地說，「它們的確不能。」

　　「最好玩的事被我們忽略了：到底是什麼讓他如此與眾不同，你知道嗎？艾瑪曉得。」

　　「媽媽？」

　　「因為她從一開始就和我們的看法完全相反。她恨他身上的一切，雖然我以前帶回來的客人她多半都不怎麼認同，有些甚至她還不喜歡，可是她特別厭惡萊斯里．西爾。」

　　「她告訴你的嗎？」

　　「不，她不用說。」

　　的確，伊莉莎白想，她的確無須多此一舉。拉薇妮亞．費奇──仁慈、和善的拉薇妮亞──永恆青春期小說的製造工廠，擁有一個作家所應具備的直覺與敏感。

　　「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有點不正常。」拉薇妮亞說道。

　　「不正常？」

　　「當然，只是某部分。在某些人身上有一種邪惡的吸引力，就是說，在某方面他們是非常偏執瘋狂的，而其他方面則完全正常。」

　　「除非你能了解這樣的瘋狂。」伊莉莎白接著指出，「你必須了解他們心靈的偏執所在，在你掉進這種不正常的吸引怪圈之前。」

　　拉薇妮亞想了想說，「沒錯，你說的沒錯。可是沒關係，這套『瘋狂』的理論不適用於我。話說回來，我可還沒碰過像萊斯里．西爾這樣理智的人，你呢？」

　　伊莉莎白也沒有。

　　「你不覺得嗎？」拉薇妮亞繼續說，並且避開她的眼睛繼續亂畫，「華特好像已經有點開始怨恨西爾了？」

　　「華特？」伊莉莎白不解地說，「不可能，他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此時拉薇妮亞在本子上畫了一棟房子，還在房子上加了一道門。

　　「為什麼這樣說華特？」伊莉莎白反駁道。

　　拉薇妮亞繼續又給房子添了四個窗戶和一個煙囪。

　　「因為他對他非常周到。」

　　「周到！華特一向如此……」

　　「當華特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他就視之為理所當然，」拉薇妮亞點起菸繼續說道，「他越喜歡的人，他越視之為理所當然。他對你也是──這你沒想過吧？這一陣子他視西爾為理所當然，可是現在他改變了，他不再這樣了。」

　　伊莉莎白安靜地想了想這個問題。

　　「如果他真的不喜歡他，」她終於開口問道，「那他為什麼要和他去羅許密爾河或一起出書呢？為什麼？」這時拉薇妮亞正在給本子上的門畫上一個把手。

　　「那只是因為這本書值得做。」拉薇妮亞帶著冷冷的暗示說道。

　　「華特從來不和他不喜歡的人一起合作。」伊莉莎白剛強地說。

　　「可能因為他很難解釋他突然不想做的原因吧。」她淡淡地回答她。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伊莉莎白相當憤怒地說。

　　拉薇妮亞停止塗鴉，和緩地說道，「伊莉莎白，親愛的，我不知道，可能是我希望你能藉此再思考一下華特的問題，用你自己聰明的方式──也就是說，不通過任何別人或其他的方式。」她看著伊莉莎白的眼睛繼續說道，「哦，是的，你很聰明，比華特還聰明。他不是個聰明的人，可憐的華特。他最幸運的事是他理所當然地認為你一定愛他。」她把桌上的筆記本推開，隨即笑了一笑，「我不認為他出現一個情敵是什麼不好的事，除非事情真的嚴重到不可收拾。」

　　「當然沒什麼嚴重的。」伊莉莎白說道。

　　「那我們現在忘了那蠢蛋，在午餐前把這一章完成吧。」拉薇妮亞說著拿起鉛筆繼續工作。

　　可是一種震驚感卻一直留在伊莉莎白心中久久不散，它喚醒了西爾對於她的存在，只有她知道的一種存在，現在看來不只是拉薇妮亞知道了，弄不好連華特都感受到了。不可能吧，他怎麼會知道？拉薇妮亞會知道並不意外，坦白地說她也是西爾魅力之下的一個犧牲者，可是華特就沒有道理也沒有理由知道她內心深處這樣微妙的感情了。

　　然而拉薇妮亞說的沒錯，華特對西爾的態度的確有所轉變，已經由原來的理所當然轉變為對待一般客人的禮貌與周到。這樣細微的改變似乎就在一夜之間。這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又是什麼原因呢？難道是那兩盒對比鮮明的糖果盒的巧合所導致的？不會吧，對美國人而言，買糖果給女孩子也只是一種親切的表示，就像幫女士開車門一樣，並不至於對一個成熟的成年人造成那麼大的衝擊，華特不可能為此而怨恨他。那到底華特是怎麼知道這個祕密的，這個只有她和拉薇妮亞才知道的祕密？她的心裡不斷想著拉薇妮亞和她的直覺，她很納悶拉薇妮亞為什麼會突然改變對托比．圖利斯的態度，並且完全沒提到原因。她想，是她自己根本也不知道原因呢，還是她對托比事件根本就了解不深。托比，全村人都知道他現在還在為那次事件而忍受著痛苦。西爾竟然以那種渾然不知的冷漠態度拒絕了托比的盛情邀約，托比所有處心積慮的安排他一律予以拒絕。當托比邀請他到自己那幢有名的住處時，他竟漠然地表示毫無興趣。這樣的事從沒發生在托比身上，這可是他的王牌，從來不曾失靈，對美國人尤其管用，可是這個美國人卻讓他栽了面子。西爾根本無視托比的存在，並且以頗為恰當的禮貌巧妙地與他劃清壁壘。他築起了一道優雅的石牆，全莎卡鎮的精英分子都在一旁看得津津樂道。

　　就是這點灼痛了托比。

　　吃了西爾的閉門羹已經夠讓他丟臉了，弄得盡人皆知更是讓他痛苦不堪。

　　的確，伊莉莎白想，西爾的出現對莎卡鎮而言不是一件太幸運的事。所有西爾曾經接觸的莎卡鎮民裡，大概只有伊斯登．迪克生小姐是全心歡迎他的，他對迪克生小姐也非常和善親切。對於她沒完沒了的問題，他都可以一一有耐性地回答。迪克生小姐也彷彿把他當做女人一般的手帕交，滔滔不絕地和他討論著她的電影世界。就像拉薇妮亞說的，他們如同一對家庭主婦，極盡熱誠地交換彼此的電影經，什麼電影好看，什麼不好看。

　　也正是瑪塔來吃晚餐的那晚，有那麼一會兒她看著他和迪克生小姐，突然驚覺自己可能會愛上這個男人。那時她對瑪塔依然沒有戒心，可是當瑪塔霸占他並將他帶走時，她的心裡竟然強烈地希望他不要走，那時她就知道無論西爾對她的吸引力有多大，她是完全綁不住這個男人的。

　　現在她一邊寫著絲維亞那蠢蛋的故事，一邊暗下決心：接受拉薇妮亞的勸告重新好好修補她和華特的關係，讓他能一路沒有嫉妒、高高興興地度過接下來這段寫書的歲月。等他們從密爾港弄來兩隻獨木舟、安排好到歐特雷的行程後，她打算和華特一起做些特別的事，一些兩人世界之類的事。他們最近的三人行太頻繁了。

　　的確，不過，錯的可能不是三人世界，或許是兩人世界。

　　第七章

　　華特非常喜歡乘坐獨木舟這個點子，這並非因為他喜歡獨木舟那種侷促的空間，最大的原因是這個特別的方式將會帶給他寫作的靈感。這本書的成功與否關鍵在於是不是能將這段旅程寫成一個「冒險」故事，而這個與眾不同的交通工具能輕而易舉地達到這個目的。如果通過一般開車的方式，勢必無法激起他特別的寫作靈感，因為它雖然舒服，卻沒有創意。徒步的方式也因為被廣泛地以健行活動推廣而變得沒什麼特別的了。華特就曾經背著一個背包、帶著一隻牙刷與一件Ｔ恤一個人走遍大半個歐洲，他基本上是非常樂意用最原始的方式走完這段旅程的，但他更想用一種不屬於現代的旅行方式去完成它。他所熱衷的徒步旅行方式，基本上和那種穿著沉重的釘鞋、目光呆滯、一步一步往目的地前行的自虐式旅行沒什麼兩樣，比較接近希臘神話中的阿特拉斯而非奧德修斯。

　　所以華特喜歡這點子。當然，還有一些別的原因使他贊成這種方式。

　　如果搭車或走路，那他在旅途中將每天都得和萊斯里．西爾黏在一起，搭獨木舟則可以減低兩人接觸的頻率，多一點個人的自由空間。華特對西爾的討厭程度已經到了西爾的每一個動作都會引起他不悅的地步，而他也已經隱約地察覺到自己竟然荒謬地無法克制這種困擾。他還發現伊莉莎白對他的態度開始變得非常和善，他無法辨析她這種轉變，因為它是那麼自然而適度。也就是說伊莉莎白完全可以接受他，在他迷戀了另一個女人──瑪格麗特．瑪麗安八個月之後。現在她又開始對他很好，他感到她對他實在是「降低身分」──這是他的形容方式。他現在對伊莉莎白的這種理解只證明了他根本不了解她的轉變，但是伊莉莎白在華特心目中確實占據著極重要的位置，他用他的方式解讀伊莉莎白對他說的每一句話與每一種態度，他覺得這是她對他的愛意，他感受到了她對他的好，她對他好──對懷特摩爾一個人的好！不可否認，在萊斯里．西爾出現後，許多事完全改變了。每當想起這個人，華特便需要一股非常強烈的自我克制力。

　　他們計劃每晚在外面搭帳篷露營，無論可行與否，這也是華特樂意的事。並不只是因為這樣可以讓他有機會與在橡樹間活動的大熊搏鬥，或者他可以感受並描述林間與河流的夜間風光，而且這樣他就可以躲避每晚和西爾在旅館共處一室的痛苦。露營的時候他大可以一個人遠離他，到林間去閒逛，可是兩個人同去酒吧，他卻不可能不說一句話就獨自離開。

　　獨木舟被命名為「嗶嗶號」與「艾瑪號」──蓋洛比太太有點奇怪西爾為何用她的名字命名，但真正讓她心裡抗拒這件事的是她根本就不希望自己和西爾這個人有任何瓜葛。現在一切都就緒，只剩下一件事要完成，那就是西爾為了捕捉更大範圍的景象，需要將沉重的攝影器材換成輕巧的攜帶式器材，不然小小的獨木舟塞個睡袋就滿了，根本沒法放其他東西。最後西爾只好卸下一些器材，以便輕裝上路。

　　撇開隱藏在崔寧莊園每個人心中的憂思──拉薇妮亞的不安、華特的憤慨、伊莉莎白的罪惡感以及艾瑪的怨恨──這裡表面上仍然是平靜無事的。在這個樹木尚未長青的早春，英倫的陽光依舊一如往常般和煦，夜晚濕熱無風，彷彿夏季已經到來。一天晚上吃過晚飯後，西爾走到陽臺上說道：這樣的英國真有法國的味道。他和他們聊起印象中迷人的法國。

　　他們開心而親切地聊了一陣子。

　　這樣融洽的氣氛一直延續到星期五稍晚華特和西爾準備出發的時刻。這天華特照例去電臺做他例行的廣播，結束之後就回家吃晚飯。晚餐時，大家為了即將開始的「羅許密爾河的獨木舟」之旅而暢飲。之後，伊莉莎白開車帶著他們穿越甜美的春天的黃昏，來到羅許密爾河畔的一個小鎮，這裡距離他們真正出發的起點約二十英里。他們打算前往格林洞穴過夜，那是一個可以居高臨下、一覽羅許密爾河發源地全貌的遠古洞穴。華特認為他們的故事應該從史前的英國開始寫起，可是西爾卻不太同意這樣的安排，這與他原本的構想有一些差距。他說，並不是大部分的英國人都從格林發源而來。

　　話雖如此，還是堅持要在洞穴過夜。他過去曾經住過大卡車、浴池、撞球桌、帆布椅，也曾在一望無際的沙漠中過夜，就是沒有在洞穴裡睡過。他不願意放過這次特別的機會。

　　伊莉莎白帶著他們來到洞穴，並且和他們一起走了約百碼遠的小路，觀察附近的狀況是否安全。他們非常開心，剛吃完一頓豐盛的送別大餐，並且都喝得有點醉醺醺的。他們放下睡袋和行李，送伊莉莎白回車上。當他們中間沒有人說話時，一陣緊張的沉默壓力就會壓入每個人的耳中，他們只有拖著步伐，自己弄出點聲音。

　　「我可不希望住在一個只有屋頂的家裡，」伊莉莎白打破沉默說道，「這是個特別的史前之夜。」

　　她的車子開走了，在路上留下深深的印痕，大路兩旁的草也被車燈照得綠晃晃的。她走了，留下整夜的沉靜與他們的史前時代。

　　之後，這兩個冒險家之間的談話就像在電話線的兩端，聲音變得愈來愈小。

　　每天傍晚他們從酒吧或電話亭打電話回莊園報平安。

　　他們已經成功地走到了有兩艘獨木舟在等著他們的歐特雷。他們帶著裝備很高興地來到河邊。華特的第一個筆記本已經全部記滿。西爾在他的照相機初次閃光時，便已被英國的美景所迷醉。在卡佩爾的時候，他迫不及待地打電話給拉薇妮亞，告訴她，她說的沒錯，這裡的確很「神奇」，英國獨一無二的。

　　「他們聽起來好像很高興。」拉薇妮亞在打電話的時候以一種半信半疑的語氣說著。她很希望去看看他們，可是他們走前就說好了：他們必須裝作來到陌生之地的陌生人，順河而下遊遍莎卡鎮，彷彿他們從來沒來過。

　　「你破壞了我的想像，如果你要把崔寧莊園放進去的話。」華特曾經這樣說過，「我必須以一種我從來沒到過這裡的心情來看待這個地方、這幅鄉景。我的意思是用一種全然陌生而新鮮的眼光。」

　　於是崔寧莊園就在每天傍晚等待他們報信的電話中度過；這也柔和地取悅了這處佯裝寧靜的海灣。

　　然後在星期三的傍晚，也就是啟程的第五天，他們走進天鵝酒吧，眾人包圍著他們歡呼，稱他們是羅許密爾的英雄。酒吧免費招待他們喝酒。他們說在佩特哈區的時候行程受到阻礙，在那兒睡了一陣子；但他們還是忍不住想越過田野步行到莎卡鎮來。因為羅許密爾河河道彎曲，走水路從佩特哈區到莎卡鎮大約要兩英里，但穿過田野走回來只要一英里。佩特哈區沒有旅館，所以他們決定走回莎卡鎮和這個熟悉的天鵝酒吧。

　　隨後大家就在酒吧裡一如往常般交談起來，大家圍著他們問這次旅行是如何完成的。華特拿起酒杯走到他慣常坐的角落，過一會兒西爾也跟過來了。接著在吧檯那裡，酒吧其他的客人又紛紛簇擁過來，一圈一圈包圍著他們，打算和他們交談。然而每一次交談都被兩人之間的奇怪氣氛打斷。他們並沒有吵架，但他們之間有一種非常隱祕而且緊張的氣氛把他們隔離於酒吧中的所有人之外，這幾乎是不自覺的，也沒有人察覺到。

　　然後，華特突然起身離去。

　　他一聲不響，連再見都沒有說就離開了。只有他留下的門的響聲提醒大家這件事。那是非常動人、狂暴而決絕的一記響聲，一次深具結束意味的離去。

　　所有的人都一臉迷惑地將眼光從門邊轉向華特桌上那杯尚未喝完的啤酒和他的空位，並且很快地確定那記憤怒的門響之後華特是不會再回來了。西爾依然很輕鬆自在地倚著牆壁一臉微笑坐在那裡。比爾．馬朵斯為了打破空氣中凝結的神祕氣氛，像一朵雲一樣從角落飄向了西爾的位子。他們用一杯啤酒的時間，聊了一會兒船外馬達，討論了一下小帆船的話題。當他起身要到吧檯添酒時，他看了一眼華特留下來的啤酒杯說道，「我順便幫懷特摩爾先生重新倒一杯啤酒，他這杯放太久了。」

　　「哦，不用了，華特已經回去了。」西爾這樣說。

　　「可是現在才……」馬朵斯剛說了幾個字就馬上發覺他好像應該閉嘴。

　　「是的，我知道。可是他覺得這樣比較舒服。」

　　「他身體不舒服還是怎麼了？」

　　「不是，但是如果他繼續待下去，他有可能會掐住我的脖子。」西爾親切地說道，「然而他在學校的時候學會了克制，於是他便把怒氣嚥回去了。非常有修養。」

　　「你惹懷特摩爾先生生氣了嗎？」比爾問，他自認為他和這個美國年輕人比和華特還熟。「非常嚴重。」西爾淡淡地說道，與比爾相視一笑。

　　馬朵斯吐了吐舌頭，然後走到吧檯去倒啤酒。之後，店裡又恢復了平日的熱烈交談。西爾一直待到酒吧打烊，在老板雷夫將他們身後的門鎖上時回頭和他說再見。最後他和所有人一起走到村莊的街上。當他們一夥人要走向田園的窄路時，當他們還在開玩笑說沒有一張舒適的床在等著他真是可憐時，當他說他們的床不通氣又老舊也好不到哪裡時，他突然就離開了。

　　「晚安！」他的聲音從路的另一頭傳來。

　　這是莎卡鎮人最後一次看到萊斯里．西爾。

　　四十八小時後，亞倫．格蘭特抵達崔寧莊園，開始進行調查。

　　第八章

　　格蘭特剛剛才從罕普夏回來，他在那裡了結完一樁很不愉快的自殺案件。他的心還停留在那個事件中，他不斷地思量著當初如果從不同角度看事情，是否就會有不同結果。他一邊聽長官說話，一邊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直到一個熟悉的名詞突然在他耳邊閃過，他才全然回過神來。

　　「莎卡聖瑪麗鎮！」格蘭特說。

　　「怎麼了？你知道那地方？」布萊斯停下他的話問道。

　　「當然，我沒到過那兒，不過我知道那個地方。」

　　「為什麼這麼理所當然？」

　　「那是個藝術賊窩之類的地方，有很多外來知識分子之流聚集在那兒，希拉斯．衛克里住那兒，瑪塔．哈洛德住那兒，拉薇妮亞．費奇也住那兒。還有圖利斯在那兒也有棟房子。怎麼，你說誰失蹤了，該不會是托比．圖利斯吧？」他滿懷希望地問道。

　　「很可惜不是。是一個叫西爾的傢伙，萊斯里．西爾，好像是個年輕的美國人。」

　　這時候格蘭特腦海中閃過可馬克．羅思家擁擠的派對走廊的畫面，然後一個記憶中的聲音響起，「我忘記帶喊話筒來了。」原來是那個漂亮的年輕人失蹤了。

　　「歐佛錫爾那邊請求我們協助調查，倒不是因為這是什麼難纏的大案件，反而是因為這案子太簡單了。他們認為周旋在那些名人間調查很棘手，我們來做可能會上手些。如果有什麼逮捕行動，他們也希望是由我們這邊來進行。」

　　「逮捕行動？你是說他們覺得這是個謀殺案？」

　　「我知道他們有一套合理的推論，你不必這麼大驚小怪。據當地巡官的說法，他們已經鎖定一些特定名單，他們連名字都告訴我了。」

　　「什麼名字？」

　　「華特．懷特摩爾。」

　　「華特．懷特摩爾！」格蘭特大力地呼了一口氣說道，「怪不得他們這麼緊張。華特．懷特摩爾！他對西爾做了什麼會被這樣懷疑？」

　　「他們也不太清楚。他們只知道在失蹤之前，他們兩人曾經有過一些口角。好像是說華特．懷特摩爾和西爾剛剛一起做了一趟羅許密爾河的獨木舟之旅，然後……」

　　「獨木舟？」

　　「沒錯，特技表演的一種。懷特摩爾打算寫書，西爾這傢伙則負責圖片。」

　　「所以說他也是個藝術家！」

　　「不是，他是個攝影師。他們每晚都在外面露營，星期三那天晚上他們正好在離莎卡鎮一英里外的河岸露營。那天傍晚他們兩個到莎卡鎮的酒吧喝酒，懷特摩爾後來很早就離去了，有一點不悅，這是個警訊。西爾則一直待到酒吧關門，後來大家看著他往河岸走去，之後就沒人再見過他了。」

　　「這個失蹤案是誰報的案？」

　　「懷特摩爾第二天早上報的案。他醒來時發現西爾的睡袋是空的，他沒回來睡覺。」

　　「從星期三晚上離開酒吧後他就再沒見過西爾嗎？」

　　「沒有，他說他回去就睡了，中間曾經醒來過，但他理所當然地認為西爾已經回來睡了，就倒頭又睡。太暗了，他什麼也看不到。一直到早晨的陽光照進來，他才發現西爾根本沒回來。」

　　「我想大家一定認為他掉到河裡了吧。」

　　「沒錯，全威克翰的人都去河裡打撈屍體。可是他們說從卡佩爾到莎卡聖瑪麗鎮的那段流域是很糟糕的一段，滿是泥沼。最後他們一無所獲。」

　　「我一點都不驚訝為什麼他們不想碰這個案子。」格蘭特諷刺地說道。

　　「哦，不，這是一樁精心設計的案子，除了意外之外沒有任何真正的線索。不過……有一個很大的關鍵點。」

　　「華特．懷特摩爾！」格蘭特說道，「你知道嗎，這個推測太荒謬了。一個熱愛小兔子的人怎麼會去殺人？」

　　「你難道沒在報上看過，就是那種人才容易犯謀殺罪。」他的上司振振有詞，「無論如何，這個案子交給你了，利用你的關係好好地去這個你的藝術賊窩查查，直到水落石出為止。你最好先找輛車吧，威克翰那邊說搭車到克隆換車還要步行四英里。」

　　「很好。我想帶威廉斯警官一起去，行嗎？」

　　「你是要他開車還是幹嘛？」

　　「不是。」格蘭特溫和地說道，「因為他熟知一切辦案程序。如果到時候你有什麼緊急事找我──任何時候──威廉斯可以繼續查下去，不會中斷。」

　　「你可真會替你在車上打瞌睡找藉口啊。」

　　沒錯，格蘭特正是以此作為交換條件。他隨即起身去找威廉斯。他喜歡威廉斯，也喜歡和他一起工作。威廉斯看上去和他形成互補：塊頭很大，臉紅通通的，動作很慢。除了晚報以外，他什麼東西也不看。一旦打起獵來，他身上那種獵狸的特質卻無人匹敵，甚至沒有一隻站在地鼠窩前的獵狸能比威廉斯對獵物更有耐性、更頑強。「我真不喜歡讓你站在我後面！」在他們多年的合作中，格蘭特不止一次這樣對他說。

　　相反，對威廉斯而言，格蘭特的一切都是閃亮而渾然天成的。他對格蘭特有一種崇拜的感情，並且毫無敵意地羨慕著他；威廉斯不是一個有野心的人，也從不貪圖別人擁有的東西。「你真不知道你有多幸運，」威廉斯曾經這樣跟他說過，「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警察。不像我，我只要走進一家酒吧，裡面的人只看了我一眼便在心裡想：『條子！』換成是你，他們頂多覺得你是個便裝軍人，對你一點戒心也沒有。對我們幹這一行的來說，這真是占盡優勢啊。」

　　「可是你身上也有我沒有的優點啊，威廉斯。」格蘭特有一次這樣對他說。

　　「你指什麼呢？舉個例子來聽聽。」威廉斯不可置信地說。

　　「你只要說聲『抓起來！』，人們就嚇得都跑了。可是當我說，『抓起來！』，他們卻只是看看我，然後說，『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啊？』」

　　「上帝保佑，長官，」威廉斯這時說道，「你根本不用說『抓起來！』，你只要眼睛盯著他們看，他們就開始收起包包準備跟你走了。」

　　格蘭特聽了大笑，他說：「我下次試試看，看有沒有用！」但他還是很享受威廉斯對他的這種英雄崇拜，同時他更珍惜威廉斯身上的可信賴感與他可愛的固執。

　　「你收聽華特．懷特摩爾的廣播節目嗎，威廉斯？」當威廉斯開車載著他走在一條顛簸的路上時他這麼問道。

　　「不能說聽過，我並不是那種田園型的人。在那裡出生並長大是一個遺憾。」

　　「遺憾？」

　　「是的，你曉得那種日子有多無聊。」

　　「希拉斯．衛克里的嫌疑比華特．懷特摩爾大。」

　　「我不知道希拉斯那小子是誰，不過我覺得一定不是華特．懷特摩爾幹的。」他想了一下。「他是個正派人士，」他說，「想想羅許密爾河之旅。」

　　「我正在想。」

　　「我是說，他其實可以和他姨媽留在家裡，然後再開車出去找他書裡需要的田野資料，羅許密爾河又不是很長。可是他卻大費周折地弄了個獨木舟，鄭重其事地準備這趟旅程。」

　　說到華特的姨媽，這又讓格蘭特想到另一個問題。

　　「我猜你從不看拉薇妮亞．費奇的小說吧？」

　　「不看。不過諾拉看。」諾拉是威廉斯的太太，安琪拉和蕾歐娜的媽媽。

　　「她喜歡嗎？」

　　「她愛死了。她曾經說只要有三樣東西，她就可以過得很舒服了：一是熱水瓶，一是四分之一磅的巧克力，還有就是一本新的拉薇妮亞的小說。」

　　「如果拉薇妮亞不存在，我們似乎怎麼也應該去創造一個出來。」格蘭特說。

　　「一定會大賺一筆。」威廉斯說，「懷特摩爾是她的繼承人嗎？」

　　「是她的法定繼承人，不論在任何情形下。可是又不是拉薇妮亞失蹤。」

　　「沒錯。究竟華特對西爾那傢伙有什麼不滿呢？」

　　「可能他對這種半人半神的傢伙本來就不喜歡吧。」

　　「你說什麼？」

　　「我曾經見過西爾一次。」

　　「你見過他！」

　　「一個月前我在一個派對上和他說過話。」

　　「他長什麼樣？」

　　「一個長得真的很好看的年輕人。」

　　「哦。」威廉斯若有所思地說。

　　「不對。」格蘭特說。

　　「不對？」

　　「美國人。」格蘭特毫不相干地說。這時他又想起了那個派對，便又說道，「我想起來了，他好像對伊莉莎白．蓋洛比很有好感。」

　　「誰是伊莉莎白．蓋洛比？」

　　「華特的未婚妻。」

　　「是她？得啦！」

　　「先不要下結論，等到有更進一步的證據再說。我實在無法相信華特．懷特摩爾會生氣到把人打死再扔到河裡。」

　　「不。」威廉斯想了想說，「想想看，他也許是個膽小鬼。」

　　這些談話使格蘭特接下來的旅程非常愉快。

　　在威克翰的時候，當地一名叫羅傑斯的巡官招待他們。他長得很瘦、很焦慮的樣子，看起來好像前一天沒睡好。但是他很機警，消息靈通並且很細心。他在威克翰的白鹿旅館和莎卡鎮的天鵝旅館先幫他們各訂了兩個房間，讓格蘭特選擇。他帶他們到白鹿旅館吃午餐，然後格蘭特決定住在這裡，並取消了莎卡鎮的旅館。萊斯里．西爾的失蹤案在蘇格蘭場還沒引起太大的注意；在對莎卡鎮沒有更深入的了解之前，似乎也沒有必要跑到天鵝酒吧大張旗鼓地調查。

　　「那麼，我想先見一見華特．懷特摩爾先生。」格蘭特說道，「我想他應該已經回到你說的那個叫什麼的……就是費奇小姐家。」

　　「崔寧莊園。可是今天他去城裡廣播了。」

　　「倫敦嗎？」格蘭特驚訝地問道。

　　「這是在他們旅行之前就已經安排好的。懷特摩爾先生的合約在八月有一個月的長假，這是他上禮拜可以放下工作到羅許密爾河做獨木舟之旅的原因。依照他們原來的計劃，他們今天應該在威克翰過夜，而他們也已經在這裡的『天使』旅館訂好了兩個房間。那是威克翰一個非常古樸的地區，景色非常適合拍照。現在卻發生了意外。不過就算沒有這件事，懷特摩爾先生本來今天也就打算回城裡廣播的。」

　　「我知道了。那他今天晚上會回來嗎？」

　　「如果他沒消失在稀薄的空氣裡。」

　　「講到這次失蹤，懷特摩爾說過他們之間真的有爭吵嗎？」

　　「我沒親自向他證實過。這也是……」巡官說到一半停住了。

　　「也是我在這裡的原因。」格蘭特幫他把話說完。

　　「沒錯，長官。」

　　「這個『爭吵』的說法從何而來？」

　　「天鵝酒吧。所有星期三在場的客人都有這樣的印象，那天他們之間的確有一種非常不愉快的緊張氣氛。」

　　「有公開的爭吵嗎？」

　　「沒有，沒聽說。如果有，我早就把他扣押起來了。可以確定的是，那天懷特摩爾連再見也沒說就提早離去，而西爾說他為了某件事在生他的氣。」

　　「西爾說的！跟誰說？」

　　「當地的修車廠老板，一個叫做馬朵斯的傢伙，比爾．馬朵斯。」

　　「你盤問過他嗎？」

　　「我全問過他們了，昨晚我去了趟天鵝酒吧。昨天一整天我們在河裡打撈了很久，看他是不是掉進河裡了；還盤問了那一帶的居民有沒有見到他的行蹤，以防他突然失憶或只是到處走走。我們沒有任何收獲，沒有找到屍體，也沒有聽到有人說見過他。所以我去了天鵝酒吧，並且盤問了那天晚上待在那裡的人。那是那裡唯一的一家酒吧，是一棟很不錯的小房子，由一個叫喬伊的人經營著。它是那個村子所有人聚集的社交場所，沒有人真的認為懷特摩爾先生會涉嫌……」

　　「他的人緣很好，是嗎？」

　　「沒錯，好得沒話說。比起別人來，他算是很不錯的。那邊住了一群怪人，我不太了解他們，也許你知道。」

　　「是的，我有耳聞。」

　　「所以他們根本不希望華特．懷特摩爾被牽連進這個案子，可是他們得解釋出為什麼他們兩個人沒有同時回到帳篷去，並且他們也都說兩人好像因為某件事鬧翻了，關係不太愉快。」

　　「這是馬朵斯自己的說法嗎？」

　　「不是，是當地的肉鋪老板講的。馬朵斯星期三晚上在回家的路上告訴他們的，就在西爾跟他們道別後講的。我向馬朵斯求證過了，他說沒錯。」

　　「好吧，今天晚上我就去找一下懷特摩爾，聽聽他怎麼說。另一方面，我們現在就到他們星期三晚上露營的地方看看！」

　　第九章

　　「我現在還不想在莎卡鎮露面。」格蘭特在他們開出威克翰時這樣說，「還有別的路到岸邊嗎？」

　　「一般來說，只有一條路。那是一條鄉間道路，從莎卡鎮到他們露營的地方大約一英里。我們可以走從威克翰到克隆的大路穿過田野到那裡，會比較快。或者可以回頭走另一條路到佩特哈區，然後下車從堤岸走過去，大概走四分之一英里路就會到達他們停留的地方。」

　　「我想就走大路穿過田野吧，這樣可以親眼看看那條小路是什麼模樣。佩特哈區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只是個村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幢荒廢的磨坊和幾間以前工人住的小屋。這也是懷特摩爾和西爾會步行到莎卡鎮喝酒的原因。」

　　「我懂了。」

　　經驗老到的羅傑斯這時從車子裡拿出一張一英尺大小的調查地圖，開始看了起來。他們眼前的田野，在格蘭特那雙城市的眼睛看起來，跟剛剛離開威克翰時所見的都差不多。可是這個當地巡官卻說道：「我想，他們應該是在對面。沒錯，我們現在在這裡，他們在那裡。」

　　他把這個簡圖給格蘭特看了一下，威克翰到克隆這條路貫通南北，西邊是羅許密爾河，被山谷擋住了，東北邊則是連接威克翰的路。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剛好是這條河轉一個大彎所形成的河床地，在它剛開始轉彎的地方，就是懷特摩爾和西爾搭帳篷的地方。在山谷更遠處的河道彎回去的地方，則是莎卡聖瑪麗鎮。他們的營地和莎卡鎮都在河的右岸，於是它們之間便形成了一個三角洲。

　　當這三個人越過第三道田壟的時候，四周的田園景色突然開闊起來，整個羅許密爾河谷區域在他們眼前蔓延開來，就像羅傑斯的地圖上標示的一樣一目瞭然。遠方的羅許密爾河宛如一條深綠色的圍巾纏繞在眼前這片翠綠的田野上，另一邊是一群一群聚集的小屋與農圃，那是樹影叢叢的莎卡聖瑪麗鎮。再往南走的那個小鎮則是佩特哈區。

　　「這附近的鐵路在哪裡？」格蘭特問。

　　「最近的鐵路在威克翰，也就是說這附近沒有火車站。這條鐵路穿過從威克翰到克隆那條大路的另一頭，完全沒經過這邊的村子。」

　　「這條路線有很多班次巴士嗎？」

　　「哦，是的。你該不會懷疑那個傢伙是搭上巴士走了吧？」

　　「我只是不放過任何可能而已，畢竟我們對這傢伙一無所知啊。我得承認任何情況都有可能。」

　　羅傑斯帶著他們走過長長的斜坡來到岸邊，河流轉向西南的地方有兩棵大樹矗立在岸邊成排的截了樹頭的柳樹中間，那是一樁高大的柳樹和一棵大枯木。枯木下泊了兩條獨木舟，旁邊的草地上還能看到被人踩踏過的痕跡。

　　「就是這裡了。」羅傑斯說道，「懷特摩爾先生的睡袋鋪在那棵大柳樹下，西爾則睡在枯木那邊，那樁枯木的根部有一個大窟窿把他擋住了，這大概就是懷特摩爾沒有發現西爾未歸的原因。」

　　格蘭特走到西爾鋪睡袋的那邊，然後看了看河水：「這邊的水流情況如何？如果他的腳被這些樹木的根絆住了，然後一頭栽到河裡去，結果會怎樣？」

　　「我承認羅許密爾河是一條可怕的河，岸邊滿是坑洞，河裡處處有暗流，河底則是一大堆爛泥巴。可是西爾會游泳，起碼懷特摩爾是這樣說的。」

　　「他意識清醒嗎？」

　　「非常清醒。」

　　「那假設他是在無意識的狀況下掉到河裡了，你們會去哪裡打撈他的屍體？」

　　「從這裡到莎卡鎮之間吧。這要看實際雨量的大小。最近很少下雨，所以你可以看到水位很低。可是他們說星期二的時候湯斯朵爾那邊下了一陣雷陣雨，所以羅許密爾河現在看來還像股水流。」

　　「我懂了，那些帳篷現在到哪裡去了？」

　　「懷特摩爾把它們帶回崔寧莊園了。」

　　「我想，西爾隨身帶來的東西應該都還在崔寧莊園吧。」

　　「希望如此。」

　　「我看我今天晚上也順便看一看那些東西吧。如果其中有什麼有趣的東西，或許在這之前也早就不見了。可是我們可以在裡面找些蛛絲馬跡。西爾和莎卡鎮的居民有沒有過什麼特別的交往呢？」

　　「嗯，我聽說，幾天前的一個晚上，曾經有一個跳舞的傢伙把滿滿一杯啤酒潑在他身上。」

　　「為什麼？」格蘭特問。他對他說的「跳舞的傢伙」一點也沒有辨識上的困難，因為瑪塔是莎卡鎮最忠實的播報員。

　　「他對西爾不太理會托比．圖利斯的殷勤感到憤怒，他們這樣說。」

　　「西爾真的是這樣嗎？」

　　「不，如果所有說法都是真的。」羅傑斯說。他焦慮的臉龐鬆弛下來，露出了片刻的愉悅神情。

　　「所以圖利斯應該不會很喜愛他吧？」

　　「也不一定。」

　　「我想你大概也沒時間去搜集太完整的線索。」

　　「沒錯，其實我們一直到昨天傍晚稍早些時候，才發現這可能不是一件普通的失蹤案。之前我們只做例行的打撈與搜尋，等我們發覺事情好像不那麼單純的時候，馬上就向外界尋求協助，把你請來。」

　　「我很高興你求救得快，這對證據已遭破壞的案情非常有幫助。好啦，我想在這裡我們也不能做任何事。現在我們最好回威克翰，我要接手這個案子。」

　　羅傑斯載他們回到白鹿旅館，離開前還一再地向他們保證，如果有任何問題他一定會盡全力幫忙。

　　「真是個大好人。」當他們爬到旅館頂樓房間的時候格蘭特這樣說。這是一個鋪著羊毛毯、貼著花朵圖樣壁紙的房間。「他應該在蘇格蘭場才對。」

　　「這會不會是個同性戀案件呢？」威廉斯問。他選了兩間房中較小的一間。「這可真是個英格蘭的草原謎團。你覺得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長官。」

　　「我不知道什麼『草原謎團』，不過憑直覺這是一樁設計巧妙的案子。這一刻你好像知道怎麼回事，下一刻又感到一無所知。一個老魔法師故布疑陣的把戲。你見過一個女人被鋸成兩半嗎，威廉斯？」

　　「見過幾次。」

　　「你不覺得在這裡面好像能嗅到一個被鋸女人的氣息嗎？」

　　「我的鼻子沒你那麼靈，我能嗅到的是一種非常古怪的案情。一個英格蘭春天的夜晚，一個年輕的美國人竟然在村子距離河邊一英里的地方失蹤了。你真的認為他掉到河裡淹死了嗎，長官？」

　　「我無法推斷任何他會無故失蹤的原因，不過，或許懷特摩爾可以。」

　　「我想他會很緊張地拼命想吧。」威廉斯諷刺地說道。

　　可是說也奇怪，懷特摩爾竟然一點也不為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傷腦筋。相反，他對這件事好像有點不以為然。他說這件事太荒謬了，他覺得西爾一定是隨他自己的性子去了。這麼說卻與事實出入太大了：西爾是很高興，他有一樁樂觀其成的賺錢生意放在眼前，他是如此狂熱地投注於他們共同合作的這本書裡，實在很難讓人相信他就只是一時興起走了。

　　晚飯後，格蘭特來到崔寧莊園。他很機智地想到崔寧莊園在星期五華特廣播日的晚餐一定很晚，於是他便事先送口信問華特是否方便跟他見面，除此之外他並沒有透露他此行的目的，一直到他們面對面交談為止。

　　華特．懷特摩爾給他的第一印象，比他想像中老一些；他很想知道他是不是比星期三看起來更蒼老。格蘭特想，他看起來很迷茫，很無助。他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而這事並不屬於他所理解的世界。然而當格蘭特向他表明身分時，他表現得很鎮定。

　　「我早就在等你了，」他拿出菸來，「當然我所說的不一定是你，只是上級單位指派的代表。」

　　格蘭特問他有關他們整個羅許密爾河之旅的經過，想讓他暢所欲言；你只要讓一個人盡情說話，他就會逐漸失去防衛性。懷特摩爾抽菸抽得很用力，可是講話卻相當自在。在他就要說到他們星期三到天鵝酒吧的情景時，格蘭特岔開了他的話題。現在就問那天晚上的情形還太早了。

　　「你不太知道關於西爾的事，是吧？」他指出，「在羅思的那個派對之前你聽說過這個人嗎？」

　　「沒有。不過這不奇怪，攝影師到處都是，就和記者一樣平常，沒有道理一定得聽說過他。」

　　「你難道沒想過他可能不是他自己告訴你的那樣嗎？」

　　「沒有，當然沒有。我是沒聽過這個人，不過伊斯登．迪克生小姐卻知道他。」

　　「伊斯登．迪克生小姐？」

　　「我們當地的一個作家，她寫童話故事，同時也是個電影迷。她不僅知道他是誰，她還有他的照片。」

　　「照片？」格蘭特驚喜地說道。

　　「在一本電影雜誌上，我沒親眼見過，是有一次她來這裡吃晚餐時說的。」

　　「她來吃晚餐的時候碰到西爾了嗎？她有沒有對照過本人呢？」

　　「有，他們還相談甚歡。西爾曾經拍過幾個她最心愛的大明星，而她也有那些照片。」

　　「所以你的心裡也就不懷疑西爾的真實身分。」

　　「我注意到你這句話用的是現在式，探長，這讓我很開心。」然而他的語調聽起來卻是諷刺多於開心的感覺。

　　「對於這件事你自己有沒有什麼看法呢？懷特摩爾先生。」

　　「沒有，我缺乏追根究柢的精神，也沒有巫師的魔法棒。這件事真的讓人困惑。」

　　格蘭特想著懷特摩爾然後又想到故布疑陣這事。

　　「我想最合理的解釋，」華特繼續說，「應該是在黑暗中他迷了路，然後在某個地方，一個沒有人聽得到呼救聲的地方掉到河裡去了。」

　　「那你為什麼不同意這個推測？」格蘭特回應著懷特摩爾的語氣問道。

　　「嗯，第一，西爾有一雙像貓一樣的眼睛，我和他睡了四個晚上，所以我知道。他在黑暗中的反應很好。第二，他對環境的適應能力非常強。第三，他離開天鵝酒吧的時候是完完全全清醒的。第四，從莎卡鎮到我們露營的河岸只有一條非常窄的路，你不可能走岔，因為兩旁不是耕地就是農作物。好，就算最後像大家所想的那樣，他掉到河裡去了，他游泳也游得很棒啊。」

　　「我有個問題，據說星期三傍晚你和西爾有一點摩擦。真有這回事嗎？」

　　「我覺得那是遲早的事。」華特說。他把抽了一半的菸用力地按熄在菸灰缸裡。

　　「哦？」當他似乎沒什麼要再說的時候，格蘭特拉長了聲音引導他往下說。

　　「我們有一個……一個所謂的『口角』吧，我想。我有一點……不大高興。不過就是這樣。」

　　「他惹惱了你，所以你把他丟在酒吧裡，自己一個人走回去。」

　　「我喜歡自己一個人。」

　　「你回去後也沒等他回來就先睡了。」

　　「是的。那天晚上我一句話都不想跟他說。我告訴你，他讓我很不高興。我那時想應該讓自己情緒平靜一點，而他在早上也一般不會激怒我。」

　　「激怒？」

　　「我想就是這個字眼吧。」

　　「關於什麼事？」

　　「我沒必要告訴你。」

　　「你的確可以不告訴我，懷特摩爾先生。」

　　「不，我真的不想講。我很希望我真的可以幫上忙，天知道我有多希望這件事能早日水落石出。可是我們爭吵的事根本和這事一點關係也沒有，不是那天發生的每件事都跟這事有關係的。我真的沒有在他回來的路上攔截他，或把他推到河裡，或是對他施以暴行。」

　　「那你覺得誰有可能這樣做呢？」

　　懷特摩爾猶豫了一下，迅速想起索吉．羅道夫這個人。

　　「應該不是那種暴力。」過了半晌他說。

　　「不是哪一種？」

　　「不會是半夜埋伏的那種。」

　　「我懂了，是難耐衝動的那種，就像索吉．羅道夫曾經對他的那樣吧，我懂。」

　　「凡是一生中曾經和他很接近過的人，如果竟然沒有發生這種事，那才是奇蹟。」華特說。

　　「你知道這裡誰有可能對西爾產生嫉妒心嗎？」

　　「莎卡鎮沒有，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其他地方有沒有什麼朋友或敵人。」

　　「我想看看西爾的一些個人物品，你有任何異議嗎？」

　　「我沒有意見，不過西爾可能有。探長，你期待從中找到什麼嗎？」

　　「沒特別期待。我覺得一個人的物品總是會透露一些什麼，我只是盡量尋找各種可能的線索，只希望對這個撲朔迷離的案子有幫助。」

　　「你還有沒有問題要問我？不然我現在就帶你上樓去看看。」

　　「沒了，謝謝你，你幫了很大的忙。我還是希望你可以信任我，告訴我到底你們那天的爭吵……」

　　「沒有爭吵！」懷特摩爾尖銳地說。

　　「不好意思。我指的是他用什麼方式惹惱你？這對我的最大用處是增加對西爾的了解，而不是針對你。不過我可能很難讓你明白這點。」

　　懷特摩爾站在門邊考慮著。

　　「不，」他緩慢地說道，「不，我非常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告訴你會牽涉到……不，我想我不能告訴你。」

　　「我知道你沒辦法。我們上樓吧。」

　　當他們離開談話的書房走進這棟華麗的大宅時，伊莉莎白剛從客廳走出來到樓梯這邊。當她看到格蘭特時，她停下腳步，臉上浮現出燦爛的笑容。

　　「哦！」她說，「你帶來他的消息了！」

　　當格蘭特說沒有什麼消息時，她一臉迷惑。

　　「可是那時候是你帶他過來找我們的，」她強調說，「在那個派對上。」

　　這對華特是個新聞，格蘭特感覺得到他的驚訝，同時他也感受到在伊莉莎白燦爛笑容下他的憤慨。

　　「親愛的伊莉莎白，這位是……」他用一種冰冷且帶著一絲惡意的口吻說，「來自蘇格蘭場的格蘭特探長。」

　　「蘇格蘭場！可是……你去過那個派對！」

　　「警察難道就不能對藝術有興趣嗎？」格蘭特愉快地笑著說，「不過……」

　　「哦，拜託！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那次是碰巧到派對上接一個朋友。那時西爾正好站在門邊找不到費奇小姐，所以我就帶他過去找她，如此而已。」

　　「那你現在來這裡是……調查……」

　　「調查他的失蹤。蓋洛比小姐，你有什麼看法呢？」

　　「我？沒有。我一點概念也沒有。這太不可思議了，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如果時間不會太晚的話，等看完西爾的東西後我可以和你聊一下嗎？」

　　「當然可以，一點都不會太晚。現在十點鐘還不到。」

　　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疲倦，「自從這件事發生以來我真的不知所措，那感覺好像吃了……麻藥一樣！你有特別要找的東西嗎，探長？」

　　「是的，」格蘭特說，「啟示。但我懷疑我是否找得到。」

　　「我先去書房，待會兒你可以下來找我。但願你可以找到一些有幫助的東西。現在這種狀況實在很可怕，好像被一隻無名的蜘蛛威脅一般。」

　　他一邊翻檢西爾的東西，一邊想著伊莉莎白．蓋洛比──瑪塔口中那個「親愛的好伊莉莎白」──以及她和威廉斯所說的「膽小鬼」的關係。這裡面並沒有他所謂的女人被男人鋸的氣息，華特顯然不只是一個名人，同時也是個好老公──這在離開派對那天他已經對瑪塔說了許多。

　　但瑪塔關於西爾具有破壞力量的說法有多少正確性？伊莉莎白．蓋洛比對西爾的好感又有多深？他熟練地翻查著西爾的物品，心裡卻一直在想待會兒下樓要問伊莉莎白什麼事情，又要問到什麼程度？西爾的個人物品放置在閣樓房間裡，房間很大很高，三面都有窗戶。這並不是一個很私人的空間，西爾也沒在裡面貼什麼個人的東西。這個地方讓格蘭特感到很納悶，他很少看到一個房間住了這麼久，卻一點人的氣息都沒有。桌子上放著刷子，書擺在床頭桌上，除此之外沒有一點屬於主人的氣味。這是一個簡直就像櫥窗一樣的房間。

　　很顯然這房間在六天前就被清掃整理過，不過似乎就止於此，一變也沒變。這種感覺太強烈了，格蘭特停下搜查工作，思索著他曾經到過的房間。他想即使是旅館的房間，也還可以嗅到最近住過的人的氣味，但是這裡除了空曠，卻什麼也沒留下。一個空白的空間，西爾只把真正的自己留在他的心中。

　　就像伊莉莎白第一天注意到的一樣，格蘭特發現他的衣服與行李都非常昂貴。當他打開最上層抽屜翻出裡面的手帕時，他發現那上面沒有任何送洗過的記號，他有點不解。或許他是在家洗的吧。襯衫和Ｔ恤上有商標，不過已經很舊了，看起來是美國牌子。

　　和那兩個皮箱放在一起的是一個鍍錫的箱子，很像顏料盒。蓋子處用白色的字寫著「Ｌ．西爾」，上面可以上鎖但沒鎖上。格蘭特基於好奇提起這隻箱子，這時他才發現裡面裝滿了攝影器材。箱子裡面的格局是一個顏料盒的樣子，最上面一個盤子是可以拉出來的，他用指頭把它勾出來，並且檢查了它的下面。除了一個好像有東西被拿出來後留下的矩形空缺外，下面的空間塞滿了東西。格蘭特放下手中的盤子，試圖將那個從河岸帶回來的睡袋塞進那個空缺，他想知道那個地方本來放著什麼東西。

　　可是好像都不行，沒有東西是合適的。

　　在他的背包裡放了兩臺相機和幾卷底片，它們也不能剛好塞進去──無論是個別或分開。除此之外，背包裡沒有別的東西了。

　　格蘭特離開那隻箱子，站著想了一會兒。那應該是一個長十英寸寬三英寸半高四英寸大小的東西，並且應該是在箱子還處於現在位置的時候被拿走的；若非如此，那麼任何拖動都有可能會弄亂箱子裡的次序，並且改變那個矩形空缺的存在。

　　他打算待會兒下樓的時候問問他們。

　　在對這個房間做了大致的檢查之後，他現在要仔細看看一些細部的東西。即使如此，他也差點疏忽了重要的線索。就在他看完了放手帕和領帶的髒抽屜打算要把它關起來的時候，在領帶之間有個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把它拿了出來。

　　這是一隻女人的手套，一隻小個子女人的手套。

　　一個和伊莉莎白．蓋洛比一樣身材的女人的手套。

　　他想找到另一隻手套，可是沒有。這是一般愛人之間的紀念品。

　　所以這個漂亮的年輕人深受吸引地偷了他心愛的人的手套。格蘭特覺得這真是很難理解的情愛，一種非常含蓄的維多利亞式的表白。時至今日，迷戀行徑已經發展出太多可怕的模式了。

　　這樣說來，這個手套證明了一件事──西爾並沒有打算一去不返，一個人不可能把自己偷來的心愛物品丟在抽屜裡，讓一個毫無感情的陌生人來發現它。

　　現在問題來了，這到底是誰的手套？這隻手套的實質重要性又有多大？格蘭特把它放進他的皮包裡，然後走下樓。伊莉莎白正如她先前所說的，已經站在書房裡等著他，可是她旁邊好像還有人陪著她。格蘭特看到菸灰缸裡滿滿的菸蒂，想沒有人會抽這麼多菸了，那一定是華特．懷特摩爾正在和她討論警察查案這件事。

　　伊莉莎白絲毫也沒忘記她是崔寧莊園的祕書與接待，她準備了飲料讓他帶在路上。格蘭特非常客氣地謝絕了，因為他在執行公務。

　　「我想這可能才只是個開始吧。」她指著放在桌上的《威克翰時報》（每週五發行），在一個不顯眼的版面上有一個標題：年輕人失蹤。上面對華特的形容是這樣的：莎卡聖瑪麗鎮崔寧莊園的知名廣播人。

　　「沒錯，」格蘭特說，「明天白天的報紙就會登出來。」

　　懷特摩爾的朋友溺水失蹤，這些報紙明天的頭版可能會這樣報導：「懷特摩爾神祕案，懷特摩爾的朋友離奇失蹤。」

　　「這對華特很不好。」

　　「沒錯，媒體總是喜歡渲染，它的影響力總是與它的新聞價值成反比。」

　　「你認為他出了什麼事，探長？萊斯里出了什麼事？」

　　「嗯，本來我假設他可能自己高興跑掉了。」

　　「你是說他自願的！為什麼？」

　　「在不了解他的情況下，我無法判定。那你覺得他不是會搞這種把戲的人？」

　　「哦，他不是，絕對不是。他一點都不是這種人。他是個很安靜……很有品味的人，他不會因為一時好玩就做這種事。況且他所有的東西都還在這兒，他能上哪兒去？他只能站在那裡，怎麼也動不了。」

　　「說到他的東西，你看過他那個鍍錫的箱子嗎？」

　　「那是個攝影箱，我好像見過一次。我還很驚訝裡面怎麼那麼井井有條。」

　　「有個放在它底部的東西不見了，我找不到原來放在那裡的東西。你知道那個東西現在在哪裡嗎？」

　　「我不知道，我不記得裡面到底放了什麼，我只記得它很整齊。大概就是一些藥水和底片之類的東西。」

　　「他上了鎖嗎？」

　　「有，因為那些藥水有些是有毒的。但我不確定它是不是一直鎖著。現在有鎖嗎？」

　　「沒有，否則我也不會知道裡面有個地方是空的。」

　　「我以為警察什麼鎖都能開。」

　　「他們做得到，可是不一定可以這樣做。」

　　她笑了笑說，「我在學校常碰到這種麻煩。」

　　「對了，」他說，「你認得這手套嗎？」他從口袋裡拿出那隻手套。

　　「認得，」她有點好奇地說，「這好像是我的。你在哪裡發現的？」

　　「在西爾放手帕的抽屜裡。」

　　他想，這簡直像在觸摸一條蛇嘛，瞬間牠會立即退縮。這一刻她是坦白而且不自覺的，下一刻她會瞪著你並且開始防衛。

　　「太奇怪了。」她的喉嚨有點發緊，「可能是他撿到了，然後打算還給我吧。這本來是放在我車上的，我開車的時候使用的是另一雙舊手套。這隻是什麼時候丟的，我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了。」

　　「另外一隻，我想應該還放在我車上的袋子裡吧。那是我去打電話或是逛街時用的，並非每天都會用到。」

　　「你介意我把它帶走嗎？」

　　「不會，當然不會。它是一個證據嗎？」

　　「不一定。但西爾房間的任何東西，此刻對我們而言都是非常有潛在價值的。」

　　「我覺得這個手套可能會誤導你而不是幫助你，不過你還是可以留著。」

　　他很喜歡這樣的體貼，也很高興她已經恢復。他可不想一直逗弄一條蛇。

　　「華特．懷特摩爾會知道那個從盒裡失蹤的東西是什麼嗎？」

　　「我不知道，不過可以問問看。」她推開門叫華特。

　　「或者這房子裡其他人知道嗎？」

　　「嗯，拉薇妮亞阿姨不可能，她連她自己抽屜裡的東西都不知道。我媽也不可能，因為她從來不曾靠近閣樓房間，除非她要檢查床是不是壞掉了，或是地上是不是很髒。我們倒是可以問問傭人。」

　　格蘭特帶著他們到頂樓房間，並且指出他說的那個空缺。到底那裡本來是放什麼的？「會不會是一些用過的化學藥劑之類的？」華特猜測說。

　　「我想過了，可是所有必需的化學藥劑都還在這兒，你總不會認為他使用過的那些能夠塞滿這空缺吧？」

　　它們的確不能；女傭愛麗絲也這麼認為。

　　除了她之外沒人清掃過他的房間，她這麼說。克倫坡太太每天會從村裡來這裡打掃，可是她也沒打掃這兒，她只負責掃樓梯、庭院和工作室的部分。

　　格蘭特看著他們的臉思忖著。懷特摩爾是面無表情；伊莉莎白則一臉好奇與疑惑；愛麗絲卻是一臉擔心，是不是這箱子裡丟了什麼東西現在要她負責。

　　他還是一無所獲。

　　懷特摩爾送他走到大門，眼睛凝視著黑夜說，「你的車子停在哪裡？」

　　「我停在巷子裡。」格蘭特說，「晚安，非常感謝你的幫助。」

　　他走入暗夜中等待華特關上大門，然後沿著房子走到車庫。車庫還開著，裡面停了三輛車，可是這些車裡沒有一輛能找得到一隻單獨的手套。

　　第十章

　　威廉斯坐在白鹿旅館的咖啡廳角落裡享用著一頓遲來的晚餐。吧檯正在為一旁的格蘭特準備他的那一份。威廉斯，為了格蘭特的一個假設──西爾是因為自身的原因消失的──在當地警察的協助下，已經奔波了整一個下午。

　　然而儘管疲勞，他卻依然一無所獲。大概在十點左右，約談了第二十三個巴士駕駛員和最後一班鐵路管理員之後，他宣告今天到此為止。現在他要盡情享用他的晚餐和啤酒，徹底放鬆一下。

　　「一無所獲，」針對格蘭特的訊問他說，「沒人記得見過這樣一個傢伙。長官，你那邊有什麼進展嗎？」

　　「沒什麼重大突破。」

　　「他的東西裡找不到隻字片語嗎？」

　　「沒有，如果有也應該在他的皮夾裡，他隨身帶走了。只找到幾捲照片。」

　　「照片？」威廉斯的耳朵豎起來說道。

　　「一些他來這裡之後拍的照片。」

　　「哦，裡面有那個懷特摩爾未婚妻的照片嗎？」

　　「挺多的。」

　　「真的假的？是個人沙龍照嗎？」

　　「不是，威廉斯，不是的。是很羅曼蒂克的照片，她站在一大片陽光下的扁桃花前的那種照片。」

　　「你說，她是不是很上相？金髮的，對不對？」

　　「不，她個子小小的，黑黑的，五官平平，不過臉長得還不錯。」

　　「哦，那他為什麼拍她？一定是愛上她了。」

　　「我也這麼懷疑。」格蘭特說，隨後在食物送到他面前時沉默了。

　　「你應該試試那些酸黃瓜，一次就好，長官。」威廉斯說，「它們真的很好吃。」

　　「這是我第五百零七次說『不』了，我不吃酸黃瓜。威廉斯，我有我自己的口味，我不想因為酸黃瓜而破壞它。在西爾的東西裡，我發現了比照片更具價值的線索。」

　　「是什麼呢？長官。」

　　「這女孩的一隻手套。」格蘭特說，他還將發現的經過告訴了他。

　　「這樣啊，」威廉斯咀嚼著他的話沉默了一會兒，「聽起來好像距離不遠了。」

　　「什麼？」

　　「愛情事件啊，如果他真的偷了她的手套的話。老實說，長官，在今天這樣的年代，以我這樣的年紀實在很難想像拿一隻手套要做什麼。」

　　格蘭特聽完大笑，「我告訴你，她是個好女孩。告訴我，威廉斯，一個長十英寸寬三英寸半高四英寸的空間能放什麼東西？」

　　「一大塊肥皂。」威廉斯不假思索。

　　「不太像。還有什麼？」

　　「香菸盒？」

　　「不，他不抽菸。」

　　「會不會是食物呢？那樣的形狀看起來有點像起司。」

　　「不可能。」

　　「左輪手槍？那是個左輪手槍盒，我猜。」

　　「我也懷疑。那他帶左輪手槍幹嘛？」

　　「你說那空缺是在哪裡？」威廉斯問道。格蘭特隨即向他描述了那個攝影箱和裡面的物品。

　　「無論那裡放了什麼，那東西一定是個立體的玩意兒，不然不會有這麼清晰的稜角線。他留下的東西裡面沒有一個適合放進去，所以只有兩個可能，一是在他離開前它就被他帶走了，或者是他失蹤後某個有心人把它移走了。」

　　「這樣的假設基本上是說崔寧莊園有人有心隱藏證據。你還堅持懷特摩爾不是這種類型的人嗎？」

　　「什麼類型？」

　　「謀殺類型。」

　　「我認為懷特摩爾可能對小動物比對血更有辦法。」

　　「可是如果淹死就見不到血了，這對一隻小動物也是可行的。在黑暗中，其實他只要對求救聲充耳不聞就夠了。之後他可以假裝失憶，裝作他什麼都不知道啊。天知道這種情形發生的比例有多高。」

　　「你是假設這是懷特摩爾做的，還是在半意外的狀況下？」

　　「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他做的，我只是一直覺得西爾現在還在河裡，長官。」

　　「可是羅傑斯巡官說他已經打撈過一天了。」

　　「但你也別忘了威克翰警局的警官說過，羅許密爾河岸的淤泥多得足可以鋪到澳洲去。」

　　「我知道，我們上司也這樣說過了，只是用詞沒這麼栩栩如生罷了！」

　　「好，」威廉斯心不在焉地聽著然後說，「如果他沒有淹死，還有什麼可能呢？根據所有的說法，基本上他是一個只要你見過就不可能忘記的人。」

　　沒錯，那是真的。格蘭特回想起這個年輕人站在可馬克．羅思門廊的畫面，而他們對這個失蹤的人的具體描述竟然是這麼貧乏。

　　男性，二十出頭，五英尺八、九英寸高，身材修長，皮膚白皙，灰色眼睛，鼻子高挺，顴骨隆起，嘴唇寬大，沒戴帽子，灰色粗呢夾克上圍了一件帶狀的防水衣，灰色套頭毛衣，藍色運動Ｔ恤和灰色的法蘭絨衫，棕色的美國皮鞋配上帶扣而非花邊的襪子，以及帶著美國腔調的低沉嗓音。

　　通過這樣的描述，沒人可以真的辨認出萊斯里．西爾是誰。然而從另一方面來看，就像威廉斯所說的，他如果真的出現在眼前，那又是任何人都無法不眼睛一亮轉頭看一眼的。的確，見過他的人不可能忘記他。

　　「除此之外，他還有什麼要消失的理由呢？」威廉斯仍然一再追問。

　　「在確定他的背景之前我無法猜測。明天一早我得去蘇格蘭場一趟。他好像有個親戚在英格蘭，她也是個美國人，我想找到她。我總覺得即將破土而出的關鍵會在加利福尼亞州而不在英國。」

　　「沒有一個從加州來的人會帶來比萊斯里．西爾更大的謎團。」威廉斯補充說道。

　　「沒錯。」格蘭特說道，並且陷入沉思；這時崔寧莊園的居民在他眼前閃過。明天他要開始搜集證物。威廉斯說的沒錯，萊斯里．西爾不告而別的確是一種非常一廂情願的假設。他已經向伊莉莎白．蓋洛比訊問過，會不會是西爾因為不滿華特的態度而開的一個玩笑，結果被她斷然否決。可是如果伊莉莎白的推論是錯誤的，那這個玩笑西爾是如何實施的呢？「還有過路的車子被漏掉了。」他大聲地說。

　　「什麼意思，長官？」

　　「我們已經查過了所有該查的大眾交通工具，可是我們忘了那些經過的汽車駕駛者，他們可能載他一程的。」

　　威廉斯嘴裡塞滿了香腸和啤酒和善地笑著，看著他說道，「長官，你讓五十七號公路看起來就像間女校似地。」

　　「五十七號公路？」

　　「你死定了，你還一心陷在他插著翅膀飛走的假設中不能自拔。」

　　「我是在想，他有可能會沿著河岸穿過田野走到從威克翰到克隆的那條大路上，然後攔下一輛過路的車子走了。我明天早上會要求布萊斯在廣播中宣布一下找人的消息。」

　　「那他搭上這輛車以後呢？接下來呢？他所有的行李都還在崔寧莊園啊。」

　　「我們怎麼知道，我們對羅思派對之前的他一無所知啊。我們能確定的只有他是攝影師這一件事。他說他在英國只有一個親戚，但也許他其實有半打的家和一打的妻子呢，誰知道？」

　　「可能吧，只是他為什麼不等這個旅行告一段落呢？畢竟他還是想要搜集這本書需要的一些圖片的，沒錯吧？為什麼要讓事情走調呢？」

　　「也許他是想讓華特難堪。」

　　「真的嗎？你真這樣想？為什麼？」

　　「因為就我自己的角度而言，我都不介意讓華特難堪。」格蘭特半笑著說道，「可能這只是我自己的心理活動吧。」

　　「不過，這樣真的讓華特很難堪。」威廉斯毫不同情地說。

　　「可嚴重啦。你有沒有想過可能會引起一場市民戰爭？」

　　「戰爭？」

　　「忠實的懷特摩爾迷對抗質疑民眾。」

　　「對他有這麼嚴重嗎？」

　　「我不覺得他現在能了解嚴重性。他還沒意識到，不過我想他明天看完報紙就知道了。」

　　「報紙難道沒問他本人嗎？」

　　「他們怎麼有時間？今天下午五點《號角》的記者就跑到他家門口問了，但因為得不到任何說法，又馬上跑到天鵝酒吧去找新聞了。」

　　「我想《號角》一定是跑第一的。懷特摩爾最好看看那個記者到底是誰。他怎麼不看看呢？」

　　「他在等他的律師從城裡來，他這樣說。」

　　「那記者是誰，你知道嗎？我是說《號角》。」

　　「吉米．霍普金斯。」

　　「吉米！一提到吉米．霍普金斯我的屁股就像要著火了一般。他可是一點良心也沒有的傢伙。他如果沒採訪到，就會像穿衣服一樣自己編故事。你知道，我開始同情起華特．懷特摩爾來了。要麼他最好是沒來得及把西爾推下河，不然千萬別讓吉米有機會往這方面想。」

　　「那你說，現在死得最難看的是誰？」格蘭特問道。

　　第十一章

　　格蘭特今早打電話給他的上司，不過在他還沒來得及開始報告之前布萊斯就打斷了他的話：「是你嗎，格蘭特？你很乾脆地就遣回了自己的心腹。班尼．史考爾昨晚已經把波比．布朗特的臥室清掃得乾乾淨淨。」

　　「我以為『大叔』已把波比所有的貴重品都收好了。」

　　「她自己都還缺個新老爹來替她保管貴重品呢！」

　　「你確定是班尼幹的？」

　　「十分確定。處處都是他的印記。大廳的服務生被電話支開，屋內沒有留下指紋，吃剩下的早餐，從服務的電梯口離開。訪客簿上還留有他的簽名，這個名字再清楚不過，就是他的筆跡。」

　　「嗯，當罪犯學會變化他們的行竊技巧時，也就是我們失業的時候了。」

　　「我需要威廉斯替我把班尼找來。威廉斯對班尼的了解最為透澈。麻煩你叫威廉斯來我這邊一趟。你那邊的情況如何？」

　　「不是很理想。」

　　「不理想？怎麼啦？」

　　「我們沒有找到屍體，在這種情況下產生了兩種可能性：一是西爾已經死了，死因可能是出於意外或是人為設計；二是西爾可能只是故意自己消失而已。」

　　「故意消失的動機是什麼？」

　　「或許是出於惡作劇吧。」

　　「他最好別跟我們來這一套。」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得了健忘症。」

　　「最好是這樣。」

　　「長官，我們需要做兩件事。一件是廣播找人。另外一件是請舊金山的警察提供有關西爾的資訊。我們是在沒有頭緒的情況下行事，對他的狀況完全一無所知。唯一的線索只知道他在英國有位藝術家親戚，不過彼此並沒有往來。也有人說根本沒這回事。等一早看過了報上的新聞之後，她可能會和我們聯絡。不過她對他很可能也是所知有限。」

　　「你認為舊金山的警察會知道更多嗎？」

　　「嗯，舊金山是他的老巢。冬天的那幾個月他都是在海邊度過的。警察一定可以在那裡挖掘到一些有關他的消息，好讓我們知道他是否碰上過任何麻煩，或者是否有任何人擔負了因某種理由而要殺他的使命。」

　　「我倒認為，會有很多人想要殺攝影師。好吧，就照你的意思行事。」

　　「謝謝你，長官。那有關廣播找人的事如何辦理呢？」

　　「英國國家廣播公司不會樂意他們那小而精美的廣播節目受到插播警察信息的干擾。你要播什麼？」

　　「我想要求那位在星期三晚上、在威克翰與克隆之間的公路上順路搭載一名年輕男子的熱心人士和我們聯絡。」

　　「好，我會看著辦。我想你應該已經試過了所有例行的勤務工作，是嗎？」

　　「是的，長官，每一件都試過，不過就是沒有他的蹤跡。而且，他所到之處很難不引起別人的注意，除非有特定的會面地點，而那裡有架飛機在等著他──但就我所能理解的，這種事只會發生在童話的冒險故事裡。他唯一可能脫離那個地方的方法就是徒步穿過田野，然後在公路上搭上別人的便車。」

　　「完全沒有被殺的證據？」

　　「目前沒有。不過今早我會去一些相關現場查查看有沒有什麼不在場的證明。」

　　「在你著手辦其他事情之前，先讓威廉斯出發去辦自己的事。一收到來自舊金山的消息，我就會把它們送到威克翰警局去。」

　　「太好了，長官。謝謝你。」

　　格蘭特掛上電話後跑去告訴威廉斯。

　　「該死的班尼。」威廉斯恨恨地說著，「我才剛開始有點喜歡上這個鄉村呢。不管怎麼說，絕對不能和這個傢伙有絲毫的糾纏。」

　　「他很固執嗎？」

　　「你說班尼？不！他是個恐怖的傢伙。他會歇斯底里地指責我們迫害他，然後表示自己才剛擺平混亂的局面，現在正要把事情搞好──『把事情搞好』！憑班尼！──所以，我們就順著他的意思，雖然心中不免納悶他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他真令我倒胃口。如果哪天他真的能誠誠懇懇地辦事情，那他的人生就可以改頭換面了，儘管他的哭叫是一流的。有一次他在議會上問了一個問題，聽了之後你不禁會懷疑，這些議員當中怎麼有人會有這樣的腦袋問出有關自己家鄉火車票的問題？我要搭火車回倫敦嗎？」

　　「我想羅傑斯會給你一輛車到克隆，讓你在那兒搭上特快火車。」格蘭特一邊說，一邊笑看著自己同事臉上因想到這趟火車之旅所泛起的恐怖神情。他回到電話機旁，打電話給住在莎卡聖瑪麗鎮磨坊屋的瑪塔．哈洛德。

　　「亞倫！」她說，「真高興接到你的電話。你在哪兒？」

　　「威克翰的白鹿旅館。」

　　「可憐的傢伙！」

　　「哦，沒那麼糟。」

　　「少故作高雅了。那個地方原始到只適合懺悔。對了，你聽說我們這兒最近轟動一時的新聞了嗎？」

　　「聽說了，這也是我會在威克翰的原因。」

　　瑪塔沉默了。

　　然後她說道，「你是說蘇格蘭場對萊斯里．西爾的溺水案有興趣？」

　　「讓我們這樣說吧，是西爾的失蹤案。」

　　「你是說，有關他和華特之間發生爭執的傳聞有部分是真實的？」

　　「我恐怕不能在電話裡和你討論這些。我打電話是想問你，如果今晚我上你那兒你是否會在家？」

　　「當然在，不過你一定得來，而且得住在這兒。你可不能住在那可怕的地方。我會吩咐……」

　　「真是十二萬分感謝，但我不能照辦。為了這些重要的事情，我必須留在威克翰。不過如果你願意為我準備一份可口的晚餐……」

　　「我當然會為你準備晚餐。親愛的，我一定會讓你飽餐一頓。你會品嘗到我準備的煎蛋捲，杜普夫人的雞，以及酒窖中保存的美酒，這樣好去掉你嘴裡那股白鹿啤酒的味道。」

　　就這樣，想著今晚即將得到的文明化享受，格蘭特從崔寧莊園開始了一天的工作。如果說要一一計較不在場證明的話，那崔寧莊園的居民應該是第一批要為自己辯解的人。

　　這是一個清爽的早晨，柔和的感覺隨著晨霧的散去而漸漸漫溢開來，就好像威廉斯指出的，絕對不能將一生中像這樣的時光浪費在班尼的身上；不過，看著崔寧莊園傲立在明亮的陽光中，使得格蘭特又恢復了他那趣味十足的幽默感。昨晚這裡還是一片出口難尋的黑暗，而今天卻是一派豁然明亮。在這種舒適感當中，有著一股放任的荒謬感。在自己的腳踩下剎車的那一剎那，格蘭特既恍惚又興奮，他把車子停在車道的轉彎處，然後坐在那兒凝視著眼前的一切。

　　「我知道你現在的感受。」一個聲音從他的肘腋下發出，是伊莉莎白。格蘭特注意到她的目光有些深沉，卻沉著友善。

　　「早安，」他說，「今早我真的有些消沉，因為我不能放下手邊的事務去釣魚。不過現在已經覺得好多了。」

　　「這裡真美，不是嗎？」她附和著，「很難相信這些景致是真實存在於眼前的。它會讓你覺得這絕不是憑任何一種人為力量能創造出來的事物；完全是靠自然的力量產生的。」

　　她的注意力因他的出現而從眼前的這棟房子上轉移開來，而他也意識到自己所帶來的問題。

　　「很抱歉，打擾了。不過為了要排除這個案子中所有不相干的人，今早我非常忙碌。」

　　「不相干的人？」

　　「我要把那些絕對和此案無關的人全部都排除在外。」

　　「我明白了，你是在搜集不在場證明。」

　　「是的。」他把車門打開，好讓她把腳踏車再向屋子騎進一些。

　　「我希望我們都能夠有很充分的不在場證明。遺憾的是，到現在我還無法提出任何的不在場證明。這是在我知道你是誰之後腦中所想的第一件事。很古怪，對不對？當一個無辜的人無法為自己在這個紛擾的案件中提出辯解時，對他來講會是一種什麼樣的罪惡感啊。你需要這裡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嗎？包括拉薇妮亞阿姨，我母親，還有所有的人？」

　　「還有那些傭人，以及和萊斯里．西爾有過接觸的人。」

　　「嗯，那你最好從拉薇妮亞阿姨開始著手，而且是要在她開始晨間工作之前。每天早上她都要花兩個小時做口述工作，而且她喜歡準時開始。」

　　……

　　「蓋洛比小姐，當時你人在哪裡？」當他們走到門口時他問道。

　　「你是指在那個關鍵的時刻？」他想她是刻意對此事漠不關心；所謂的「關鍵時刻」，就是假設萊斯里．西爾可能遇害的時刻，而他認為她可沒忘了這碼事。

　　「是的，星期三晚上。」

　　「當時我已回到自己的房裡就寢了。哦，可別告訴我那個時間就寢實在太早了。我知道是早了點，不過我喜歡早點上樓休息。因為，我喜歡在一天忙完之後的時光裡享受獨處的滋味。」

　　「你有閱讀的習慣？」

　　「沒有，探長，不過我有寫東西的習慣。」

　　「原來你也喜歡寫作？」

　　「讓你很失望，是嗎？」

　　「只是引起我的好奇而已。你都寫些什麼──或許我不該這樣問吧？」

　　「我寫一些和自己真實處境不相干但又無傷大雅的女英雄傳奇，如此而已。」

　　「蒂達是個女傭，有兔唇，而且還有自殺的傾向。這是瑪琳故事中的一段情節。」

　　她注視著他有好一會兒的時間，然後說道：「你真是一位非常古怪的警察。」

　　「我懷疑你對警察的定義其實就是古怪二字。」他興致勃勃地說道，「你可以告訴你阿姨我在這裡嗎？」

　　不過現在已無需多此一舉了。就在伊莉莎白跑上樓時，費奇小姐已經在大廳了。她用一種驚訝遠勝於悲傷的口吻說道：「伊莉莎白，你遲到了五分鐘！」接著她把目光轉到這名探長身上，「嗯，嗯，他們的確沒亂講。不會有人把你當成一名警察。進來吧，探長。我早就想見你了，我是指以正式的方式。上次的會面根本談不上是會晤。請到起居室來，那是我工作的地方。」格蘭特為打擾她的晨間口述工作而致歉，不過她佯稱自己很樂意把這項工作延後至少十多分鐘，反正是和這個「乏味的女孩」一起共事──格蘭特則把這個「乏味的女孩」視為費奇女英雄。

　　看來費奇小姐也是一樣，在星期三晚上很早便就寢了。她實際就寢的時間是在九點半左右。

　　「當一個家庭像我們一樣，成天都得混在一起，」她說，「那麼到了晚上，他們就會有早早進房休息的習慣。」

　　那天晚上，她聽了一個廣播劇，半睡半醒地聽到她姊姊進到屋子裡來。不過總而言之，那晚她入睡得很早。

　　「進來？」格蘭特說，「蓋洛比太太當時外出？」

　　「是的，她去參加一個ＷＲＩ的聚會。」

　　接著，他又問了費奇小姐一些有關西爾的事。她對西爾的看法和觀點是，這個人有時很有責任感，有時則相反。他感覺到她對有關西爾的事，態度令人意外地有所保留，就好像如臨深淵似的；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當他問到「根據你的觀點，『是否有任何徵兆顯示西爾和你的外甥女有陷入情網的可能？』」時，她流露出驚訝的神情，並以快速和斷然的口吻說道，「不，當然不可能！」

　　「他絲毫沒有注意到她？」

　　「我親愛的先生，任何一位美國男士都會對一個女孩投以注意的目光。這是一種自然反應，自然到就像呼吸一樣。」

　　「你認為他對她並沒有特別的意思？」

　　「我確定他沒有。」

　　「你外甥昨晚告訴我，他和西爾每晚在河邊的路上都會打電話給你。」

　　「是的。」

　　「是否這棟屋子中的每個人都知道有關星期三晚上的事？我的意思是，他們是否都知道這兩位男士是在那裡露營的？」

　　「我想是吧。這個家的人當然都知道；每一位成員也都急於想知道他們的進展。因此我想每個人都知道了吧。」

　　「非常感謝你，費奇小姐，你實在太好了。」

　　費奇小姐把伊莉莎白叫進房裡，她讓伊莉莎白帶著格蘭特去見她母親，然後再回到起居室裡繼續記錄瑪琳故事的最新進展。

　　蓋洛比太太是另外一位缺少不在場證明的人。當晚她到村莊的聚會大廳參加ＷＲＩ聚會，並在九點半散會的時候離去。她是和伊斯登．迪克生小姐做伴一起回家的，兩人在岔路口分手。她回到家中時大約已經十點了，也可能更晚些；她是散步回家的，因為那晚的夜色太迷人了；她是從前門進入的，因為廚子兼管家布雷特太太永遠都會把後門鎖上。

　　艾瑪．蓋洛比此刻沒有愚弄他的能力，因為他見過太多像她這樣的人，沉著的外表下隱藏的是無情的物質主義的虛詐。是否為了她的女兒，她讓西爾落入她一手安排的計劃？他向她訊問了有關西爾的事，但沒有得到任何新的線索。她稱讚西爾是個非常迷人的年輕人，大家都喜歡他，因此也都為這個悲劇心碎。

　　格蘭特像白痴似的以簡單的「是」或「不是」來回應她的陳述。

　　蓋洛比太太讓他感覺到一股微微窒息的壓力，因此在她離開為他把愛麗絲叫來時，他暗自竊喜。

　　愛麗絲星期三晚上和園丁外出，直到十點過一刻才回來。布雷特太太在她回來之後上了門鎖，兩人上樓後各喝了一杯熱巧克力，然後就到後面廂房就寢。愛麗絲真的為萊斯里．西爾所遭受到的意外難過不已，她表示自己不會再看到這麼優秀的年輕人了。她曾見過數打的年輕男子、紳士，以及各類人等，這些男士所關心的都是女孩的踝部，而西爾是她所見過的唯一關心女孩腳部的男子。

　　「腳部？」

　　布雷特也是這樣說的，還有艾狄絲──起居室的女僕。她表示，西爾總是會說，「你可以照這樣來做，這樣就不用費勁再上樓一次了，不是嗎？」對這點她得到的唯一結論是：這就是美國人的特性，因為她所見過的英國人從來不關心雙腳的事，也從來不在乎你是否需要再上樓一次。

　　看來，艾狄絲也一樣為西爾而難過不已；不僅是因為他關心她的雙腳，同時還因為他長得很帥。當晚，她進到房間裡收聽她的女主人也正在欣賞的廣播劇。她聽到布雷特太太與愛麗絲上床的聲音，不過後廂房距離正廳太遠，聽不到是否有任何人進入的聲音，因此她無法得知蓋洛比太太是何時進來的。

　　布雷特太太也是一樣。她說，用過晚餐之後這家人就不再搭理傭人。艾狄絲躺在床上喝東西，而過了這個時候，大廳的粗尼門到翌日早晨一般就不會再打開了。布雷特太太服侍費奇小姐已經有九年的時間，因此費奇小姐非常放心由她來管理傭人以及和傭人有關的重要事務。

　　當格蘭特走出前門朝自己的車子走去時，華特．懷特摩爾正背靠著陽臺的牆壁。他向格蘭特道早安，並希望搜集不在場證明的任務進行得圓滿。

　　格蘭特覺得華特．懷特摩爾似乎有明顯墮落的傾向。

　　即使是從昨晚至今，不過相隔數小時，還是可以看出他的變化。他不禁懷疑，不過是看了今天早上的報紙，怎麼就能使他顯得如此意志消沉。

　　「報界的人對你糾纏不休嗎？」他問。

　　「剛吃完早點他們就到了。」

　　「你和他們談過話了？」

　　「如果你的意思是指彼此見過面了沒有，那答案是有。我能說的不多。他們可以在天鵝酒吧獲得更多的資料。」

　　「你的律師來了嗎？」

　　「來了。他還在睡覺。」

　　「睡覺？」

　　「他動身離開倫敦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半，一到就直接來和我會面。因為來得匆忙，所以還有很多事情沒處理完，直到今天凌晨兩點左右他才上床休息。希望你能懂我的意思。」

　　格蘭特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輕鬆感和他告別，然後直達天鵝酒吧。他把車子開進後面鋪著磚塊的院子裡，下車之後他敲敲側門。

　　門閂帶著一股不耐煩的噪音被拔開，門縫間露出了雷夫的臉孔。「這樣叫門是沒有用的，」雷夫說，「你必須要等到開門的時候才能進來。」

　　「身為一名警察，這種悍然拒絕是我樂意接受的，」格蘭特說，「不過我只是想進來和你談幾分鐘話而已。」

　　「如果你要問我，我覺得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警察，倒像個服務員。」這名海軍陸戰隊的退休戰士一邊嘲諷他，一邊讓出了通往酒吧大廳的路，「你和我們以前曾跟隨過的一名少校幾乎一模一樣，他的名字是范德勒爾，見過他嗎？」

　　格蘭特從來不曾見過什麼范德勒爾少校。

　　「現在，我能為你做些什麼，長官？是有關西爾的案子吧，我曉得。」

　　「嗯，你可以為我做兩件事。我需要你對西爾與懷特摩爾在星期三傍晚之間可能發生的事發表你深思熟慮的看法──我是說深思熟慮哦。另外，我還要一份那天晚上所有在酒吧裡的人的名單，以及他們離開的時間。」

　　雷夫，有著身為一名服務員在應對突發事件時所具備的客觀態度。他並不打算對此添油加醋，也不打算像一名藝術家那樣把自己的個性折射在事件上。格蘭特感覺自己放鬆了下來，就好像在聆聽自己的同仁作報告一樣。雷夫表示他對這些酒吧訪客並沒有明顯的好惡之感。他從來不去注意他們，如果他們沒有理由或目標地離開酒吧，那其他的人絕對不會也跟著一起離去。一般來說，當大夥一起聚集在酒吧時，總會有人開始一個話題使氣氛熱鬧起來。不過星期三那天，他們似乎有什麼心事，他們各自分散，互不搭理。

　　「他們就像兩隻互相打量的狗。」雷夫說，「這不是純粹的喧鬧，而是一股成形的氣氛。喧鬧可以隨時迸發出來，但氣氛卻彌漫在那裡。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就會了解這之間的不同。」

　　「你是否看到懷特摩爾離開？」

　　「沒有人看到。這些男孩那時在辯論著那年到底是誰在澳洲參加板球比賽的事。當門發出『砰』的一聲時，眾人停下來愣了一會兒，一切的經過就是這樣。然後比爾．馬朵斯看到西爾一個人，就走過去和他搭訕。比爾在村莊的盡頭開了一間修車廠。」

　　「謝謝。現在請把那晚來酒吧的客人名單給我。」

　　格蘭特把名單的內容抄寫下來。多數訪客的所屬郡名，自從一〇八六年英王頒布了土地調查清冊之後，至今都還沒變更過。在格蘭特走出酒吧門外要去發動車子的時候，他向雷夫問道，「酒吧裡是否還留下任何報紙？」

　　「共有三份，」雷夫說，「《號角》，《晨報》，以及《郵報》。不過現在一份也不剩了。」

　　「蘇格蘭場也是這樣。」格蘭特諷刺地說道，然後他便驅車前往比爾．馬朵斯的住所。

　　在村莊的盡頭有一座高聳的建築物，建築物上掛著一個楔形板，上面印著褪色的字跡：比爾．馬朵斯父子木匠兼造船商。在建築物的轉角處有一塊黑黃相襯的明亮招牌指向院子的側邊，上面簡要地印著幾個字：修車廠。

　　當格蘭特向比爾．馬朵斯自我介紹時他順便讚許地表示，「依我看，你把這兩種行業真是經營得有聲有色。」然後他歪著頭看著那塊招牌。

　　「『馬朵斯父子』中的那位父親可不是指我。」

　　「我以為你可能是那位兒子呢。」

　　比爾好笑地看著他，「哦，不；那位兒子是指我祖父。這個生意是從我的曾祖父手上傳下來的。至今我們仍然是這個郡內數一數二的木匠業者，雖然是由我這位當事人的口中說出，但確實不假。你是來搜集資料的吧，探長？」

　　格蘭特得到了馬朵斯可以為他提供的所有資料，在起身告別時馬朵斯對他說道，「你是否認識一位姓霍普金斯的記者？」

　　「你是指《號角》的霍普金斯？我們見過面。」

　　「今早他來這裡逗留了幾個小時。你知道這傢伙真正的想法是什麼嗎？他相信整個事件只不過是他們為了讓計劃撰寫的書籍能夠暢銷所使出的宣傳伎倆。」

　　標準的霍普金斯式反應加上馬朵斯困惑的表情真讓格蘭特啼笑皆非，他斜靠在車子邊忍不住笑了出來。他說道：「記者的生活真是夠低級的。如同我一位好友的說法，吉米．霍普金斯天生就是個低級的傢伙。」

　　比爾依舊帶著困惑的表情說道：「我說這是愚蠢，絕對的愚蠢。」

　　「對了，你知道哪裡可以找得到索吉．羅道夫嗎？」

　　「我想他現在還沒起床，不過如果他起來了，他有可能會出現在郵局的櫃臺四周。郵局就設在店裡，位於這條街的中間。索吉住的地方就在郵局旁邊的斜坡上。」

　　今天索吉並沒有出現在平日都會去的郵局櫃臺旁。他從一家報店的門口走出來，腋下夾了一份報紙，順著街道走下去。格蘭特以前不曾見過他，不過他知道憑著一些職業的慣有特徵，很容易就能在村莊街上辨認出這位舞者。

　　瘦弱的身軀上罩著鬆垮的衣服，加上營養不良的外表，讓人覺得這個有氣無力的血肉之軀就像是個喪失彈性的橡皮艇。這些頂多只能咬牙為芭蕾舞娘賣命，而走出戲臺大門之後就像是被社會剝削的叫賣小販般的血肉之軀，永遠都令格蘭特感到驚訝不已。

　　他把車子暫停在人行道上，然後向索吉走去並向他致意。

　　「羅道夫先生？」

　　「我是。」

　　「我是格蘭特探長。可以和你聊一會兒嗎？」

　　「每個人都可以，」索吉自鳴得意地說，「你怎麼會例外呢？」

　　「是有關萊斯里．西爾的事。」

　　「原來如此。聽說他淹死了，真好。」

　　格蘭特針對他的反應提及了一些自由判斷的價值。

　　「哦，自由判斷！這是中產階級的玩意。」索吉刻意分成四個音節說出中產階級這幾個字。

　　「我知道你和西爾曾發生過爭執。」

　　「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可是……」

　　「我只是把一杯啤酒潑到他的臉上，如此而已。」

　　「你認為這不算是爭執嗎？」

　　「當然不是。爭執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上，也就是你所說的什麼相同的社會階級。人是不會和自己眼中的烏合之眾發生爭執的。如果那天換成我在俄國的祖父，他會拿鞭子抽打西爾。不過這裡是頹廢的英國，所以我只拿啤酒潑他。至少，意思到了。」

　　後來當格蘭特將這段話說給瑪塔聽時，她的反應是：「我無法想像如果沒有那位俄國祖父索吉還能幹什麼。他的父親在他三歲的時候就離開了俄國──索吉連一句俄文都不會說，而且，不管怎樣，他身上還流著一半那不勒斯人的血液──然而，他所有的幻想都建築在那位俄國祖父的身上。」

　　格蘭特對索吉耐心地說道：「你終會明白，作為一名警察有必要向所有認識西爾的人盤問有關他們在星期三晚上的行動與去處。」

　　「是嗎？這是多麼冗長又無聊的工作啊。做一名警察真是悲哀。」索吉像木偶一般地模仿交通勤務指揮，揮舞著自己的手臂擺出各種信號，「無聊，真是無聊。雖然頭腦清楚，卻不夠精明。」

　　格蘭特認定用間接的方式只是在浪費時間，於是直截了當地問道，「星期三晚上九點之後你在哪裡？」

　　「我在跳舞。」索吉說。

　　「哦，是在村莊的聚會大廳嗎？」

　　索吉看起來一副快昏倒的模樣：「你話裡的意思是我，我，索吉．羅道夫在這件案子裡插了一腳？」

　　「我只是問你，當時在哪裡跳舞？」

　　「在河邊。」

　　「什麼？」

　　「我新編了一支芭蕾舞。在春天的夜晚，河邊往往是激發我靈感的地方，那些靈感就像泉源一般從我心中湧出。河邊是個多麼有氣氛的地方啊，使得我總是在那裡喝得醉醺醺。我是無所不能的。我還搭配著馬夏可譜寫的河流音樂構思了一支舞蹈。整支舞開始的時候是這樣的……」

　　「河邊的哪裡？」

　　「什麼？」

　　「我是說，河邊的哪裡？」

　　「我怎麼知道。整個河邊的氣氛都是一樣的。」

　　「好吧，以莎卡鎮為中心點，你是朝河的上游還是下游走去？」

　　「應該是上游吧。」

　　「為什麼是『應該』？」

　　「我需要寬廣又平坦的空間來跳舞，上游才有這樣的條件。從村莊朝河的下游走去，一路上都是陡峭的河岸與成堆的雜草，煩人，難看，又汙穢……」

　　「你能辨識出星期三晚上你跳舞的確切地點嗎？」

　　「辨識？」

　　「就是把地方給指出來。」

　　「我怎麼辦得到？我甚至不記得到底是在哪個地方。」

　　「你是否記得那晚當你在那裡的時候有沒有看到其他的人？」

　　「值得記下的一個也沒有。」

　　「值得記下？」

　　「我總是在草地裡和可人兒共舞，而那些人──怎麼說呢，總離不開對房子的依賴。他們是一群……一群制度化的產物，全不值得留下記憶。」

　　「好吧，你是否還記得星期三晚上你是什麼時候離開河邊的？」

　　「是的，我記得一清二楚。」

　　「那你是何時離開的？」

　　「流星墜落的那一刻。」

　　「那是什麼時候呢？」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喜歡流星。它們讓我倒胃口，雖然我承認在舞蹈結束時有流星的陪襯等於是畫上了一個美妙的句號。你曉得，這樣的傑作可以引起鎮裡的爭相討論，並向大夥證明我仍然……」

　　「羅道夫先生，你能為萊斯里．西爾是如何溺水這件事提供一些想法嗎？」

　　「如何溺水？掉下去的吧，我想。這不但可惜，而且還是汙染。如此美麗的河應該只是為美麗的事物而存在的，譬如說歐菲莉亞啦，夏洛蒂啦。你認為夏洛蒂會跳芭蕾舞嗎？她是從鏡中觀察一切事物的嗎？嗯，這是個不錯的構想，對不對？」

　　格蘭特終於放棄了。

　　他把車子留在原地，然後朝著門前鋪滿平石子的胡屋走去。這棟寓所的四周搭配著粉紅色、鉻黃色以及萊姆色的石膏山形牆。胡屋就像其他的別墅一樣矗立在人行道上，不同的是前門的地方升起了高於街道地面的三個階梯。它以一種高貴而自然的方式把自己和日常煩瑣的格調區分開來。當格蘭特拉下白色銅環內的維多利亞式門鈴時，他的心在為那個負責把這個地方恢復原貌的人祝福，不管他是誰。因為雖然他保存了這棟建築物，但並沒企圖讓它完全恢復成原來的模樣，因而給這棟建築物增添了一種像博物館的歷史感；從已經磨損的鑲嵌砌牆到黃銅門鈴，一切都在訴說著數世紀以來的過往痕跡。看得出來，能讓這棟建築物呈現今天這番模樣，想必是花了不少錢。

　　同時格蘭特也懷疑，對胡屋的保存是否就足以證明托比．圖利斯的存在。

　　出來開門的是名男傭，他可能是托比劇本中某個角色的原型。他禮貌地擋在門口，活像一個人肉障礙物。

　　「午餐前圖利斯先生不打算見任何人。」他回答格蘭特的訊問，「早上他有工作要做，下午兩點則和新聞記者會晤。」他開始把手向門移去。

　　「我看起來像是新聞記者嗎？」格蘭特尖銳地問道。

　　「嗯……不，我沒有說你像……先生。」

　　「你不會連個名片盤都吝於提供吧？」格蘭特口氣突然變得圓滑起來。

　　男傭順從地轉入屋內，從大廳的黑橡木匣裡取出一個銀色的名片盤。

　　格蘭特遞出一張名片放在盤子裡，「請代我問候圖利斯先生，並請告訴他，如果他能抽出三分鐘的時間來見我將是我的榮幸。」

　　「一定的，先生。」男傭回答道，目光一動不動，甚至連名片都不看一眼，「你是否能進入大廳內耐心等候呢？」

　　他消失在後面的一個房間裡，以一種不像傭人應該發出的卡啦聲背對著格蘭特把屋子的門關上。不過不一會兒，他又回來了，「格蘭特探長請跟我來，圖利斯先生很願意見你。」

　　格蘭特發現，後面的這個房間筆直伸入到向河岸傾斜的大花園裡；這是一個與他剛剛離開的村莊街景迥然不同的世界。這是一間起居室，室內的裝潢是格蘭特除了在博物館以外所看到過的最精緻的擺設。身穿一件醒目睡袍的托比坐在一排銀製咖啡具的後面，而在托比的後面則懸掛著更多顯眼的日常服飾。旁邊一個乳臭未乾又充滿渴望的年輕人，手握著一個筆記本來回地走著。從這筆記本的原始外觀來看，辦公的功效要遠勝於作為一件工藝品的效果。

　　「你真謙虛，探長。」托比向格蘭特致意。

　　「謙虛？」

　　「三分鐘！即使是新聞記者也都希望能談上十分鐘。」

　　這原本是一句恭維格蘭特的話，不過現在卻變成了在提示托比是全世界英語地區最忙碌的受訪者，以及他的時間是如何地珍貴。和平常一樣，托比的表現仍然顯得有些不入流。

　　他介紹那位名叫吉爾斯．佛蘭的年輕人，也就是他的祕書，並要他為格蘭特準備咖啡。格蘭特表示知道這個時間對他而言不是太早就是太晚，但不知圖利斯先生是否願意一邊用早餐，一邊繼續和自己的會晤，托比表示願意。

　　「我正在調查萊斯里．西爾的失蹤案。」格蘭特說，「對於那些與西爾關係並不密切的人，我恐怕也都得一一打擾。我們必須拜訪莎卡鎮所有和西爾相識的人，同時在可行的範疇裡，記錄下他們在星期三晚上的行蹤。」

　　「探長，你的問題是我從來不曾期望會被問到的。我一直強烈地渴望能被問到我在星期五晚上九點半以後都在做些什麼，但我真的從來不敢期望這件事會實實在在發生在我身上。」

　　「現在的確發生了，我希望你能提供充分有力的不在場證明。」

　　「至少，這有單純化的效果。探長，那個可愛的夜晚我和吉爾斯花了幾個小時的時間來討論《健行者》這齣戲的第二章第一幕的情節，雖然那一幕不是絕對必要的。看到了吧，我可是個生意人。」

　　格蘭特把目光從「生意人」轉移到吉爾斯身上，並判斷出以吉爾斯目前為人弟子的身分，如果托比涉案的話，他很可能為了討好師長的歡心而承認自己是凶手。所以，像提供不在場證明這類的小事只不過是表面功夫而已。

　　「當然，佛蘭先生可以證明這件事。」格蘭特說。

　　「是的，哦，是的，當然；我當然可以；是的。」吉爾斯為討好托比連聲稱是。

　　「這件溺水案的確是個悲劇。」托比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說道，「世界上美好的事物不多，因此生命是經不起我們這樣虛擲的。當然，雪莉生命的結束有她的價值。探長，你知道牛津大學建造了雪莉紀念碑嗎？」

　　格蘭特曉得紀念碑的事，不過這只會使他想起一隻烹煮過度的雞而已，但他只把這個想法擱在心裡。事實上，托比也不期望他提供什麼答案。

　　「一件美妙的事。溺水的確是結束生命一個理想的方式。」

　　「密切接觸過這麼多各式各樣的水上浮屍之後，我對你的觀點難表贊同。」

　　托比翻起一雙魚眼望著他，然後說道，「探長，請別摧毀我的幻想。你比希拉斯．衛克里還糟糕。希拉斯總是能點出生命的汙穢處。對了，你取得希拉斯的不在場證明了嗎？」

　　「還沒有。我知道他不是很了解西爾先生。」

　　「那就不要錯過希拉斯。我該不該懷疑希拉斯是否有可能因為地方色彩的因素而幹此事？」

　　「地方色彩？」

　　「是的。希拉斯的國家是個強暴、謀殺、亂倫、墮胎以及自殺的淵藪，因此有可能希拉斯認為現在是莎卡聖瑪麗照他的價值觀念去生存的時刻了。你能看穿我們的希拉斯嗎？」

　　「恐怕不能。」

　　「無需為此感到抱歉。這是一項需要培養的嗜好。如果報導屬實的話，即使是他的夫人也都還沒有培養起來呢。不過可憐的女人，她是如此忙於生兒育女與受苦，所以可能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思考這樣抽象的問題。似乎不曾有人對她提醒避孕的可行性。當然，希拉斯讓女人受孕的機率也是一等一的。他控制女人最強有力的武器就是讓她們懷孕。多麼讓女人氣餒的一件事啊，你不覺得嗎，永遠逃脫不了傳宗接代的命運。通過醜陋不堪的受精來孕育生命，這就是希拉斯的人生觀。他痛恨美。美對他而言是種罪惡，他必須搗毀它，然後再孕育出生命。當然，他只是有點瘋狂，病態的甜蜜，但這種瘋狂是有利的，所以無需為它傷感落淚。所謂成功的人生，其中一項祕訣就是知道如何稍微來點有利的瘋狂。」

　　格蘭特懷疑托比是日常閒聊如此，還是刻意藉此來證明自己比希拉斯高明。像托比．圖利斯這種人，光從外表就可以得知其為人處世的特質。不過難以判斷的是，這樣的外表功夫有多少是出於自我保護，又有多少只是純粹在擺樣子而已。

　　「星期三晚上你不曾和西爾見過面？」他問。

　　托比表示沒有。他到酒吧的時間是在晚餐前，而非晚餐後。

　　「探長，我不想多管閒事，不過依我看來，你們似乎沒有必要對一樁單純的溺水案如此興師動眾。」

　　「為什麼會是溺水？」

　　「為什麼不是？」

　　「總之，我們沒有證據可以證明西爾是溺斃的，而一些確定的證據也顯示他並非是淹死的。」

　　「哦，不是淹死的？那你們有什麼證據證明他不是淹死的？」

　　「他的屍體會順著河流漂走。」

　　「哦，對呀！」

　　「圖利斯先生，根據我們的調查，這應該是一樁莎卡聖瑪麗鎮星期三晚上發生的男子失蹤案。」

　　「依我看，你真的應該去見教區牧師了，探長。他可以為你提供完美的解決方法。」

　　「那是什麼方法呢？」

　　「可親的教區牧師相信西爾根本不曾來過此地。他堅稱西爾不過只是個化身成人形的魔鬼，等玩笑開夠了就消失無蹤。」

　　「真是有趣。」

　　「我猜你不曾見過西爾，對不對，探長？」

　　「哦，見過。我見過他。」

　　托比是如此地吃驚，這可把格蘭特逗樂了。

　　「這個魔鬼在來到莎卡鎮之前剛在布魯姆斯勃里區參加了一個派對。」他說。

　　「我親愛的探長，看來你非得見教區牧師了。致力於魔鬼偏好的研究，具有無法估計的價值。」

　　「為什麼你要問我是否見過西爾？」

　　「因為他是在人們可以想像的範圍內最能把魔鬼具體化的完美代表。」

　　「你的意思是他長得很好看？」

　　「這僅僅是好看或不好看的問題嗎？」托比以半質問半挑釁的口吻問道。

　　「不，一點也不。」格蘭特說。

　　「你認為西爾是不是個壞人？」托比說。

　　「沒有任何相關的證據支持這個說法。」

　　「照我看，」托比略帶嘲諷地說，「這是官僚體制下謹小慎微的說法。探長，我對人生沒什麼期望，但有一點我非常想知道，萊斯里．西爾的工作動力究竟是什麼？」

　　「如果我查得出來，官僚體制下謹小慎微的說法便會瓦解，會讓你知道的。」說完，格蘭特隨即起身準備離去。

　　他站在那兒凝視著花園有好一會兒時間，遠處河流上泛起粼粼的光影。

　　「那可能是間農舍，離這兒應該有數里之遙吧。」他說。

　　托比說那是胡屋最迷人的景致之一，當然，這條街上沿著河岸邊的別墅多半有通往河邊的花園，不過這些花園大都會被一般人家的大小菜園或供應市場農作物的農田給打亂。這使得遍布草地與樹林的胡屋看上去特別像世外桃源。

　　「河流雖然劃分出界線，但對景致絲毫沒有影響。這條河彷彿是夾帶著悲傷的祝福。」

　　「有蚊子嗎？」

　　「不可能，雖然牠無時無刻不在嘗試飛進屋內，但成功的機率是每六個冬季一次。我的管理員在去年冬季的某一天早上醒來時，發現船撞倒在他臥室的窗口上。」

　　「你有船？」

　　「只能算是個小玩具而已。在夏天的午後撐篙躺在河上是件很愉快的事。」

　　格蘭特對他的協助表達了謝意，並為打擾他的早餐時間而再度致歉，然後準備離去。托比表示想帶他參觀這棟房子，格蘭特卻以三點理由迴避了：一是他有工作在身；二是他在報紙的插圖上已欣賞過幾乎整棟房子了；三是他極不願意去欣賞由像托比．圖利斯這樣狡黠的精明傢伙所展示出來的全球最精美的工藝作品。

　　第十二章

　　希拉斯．衛克里住在通往河彎小巷內的一棟房子裡，更明確地說，這條小巷可以通往河邊，在它與田野的交會處就是向右彎沿著村後繞回村裡的街道。這完全是一件當地的小事。希拉斯．衛克里就住在田野前的最後一間屋子裡，格蘭特端起警察架勢到此辦案，發現這間屋子乏善可陳。這倒不是因為衛克里買不起更好的房子──他可是暢銷書作家呢。這屋子之所以如此不堪，是因為根本沒有好好整理──不像這條街上的其他人家，總是把屋子用油漆刷得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窗臺上沒有植物，也沒有漂亮的窗簾，與四周環境比起來這間屋子有一種貧民窟的簡陋味道。

　　屋子的門是開著的，嬰兒和小孩的哭聲灌滿晴朗的早晨，走道上放著一個裝了髒水的搪瓷臉盆，肥皂泡沫在水面上緩慢地冒著，一個破爛到無法辨識是什麼動物的絨毛玩具躺在地上，旁邊的房間空無一人。格蘭特好奇地站著觀察這個房間，房間裡沒什麼裝潢，而且亂得嚇人。

　　哭聲繼續從後面的房間傳出來，格蘭特大聲地敲著前門，敲第二次的時候一個女人的聲音傳出來，「擱在那兒就行了，謝謝。」第三次他邊敲門邊叫喊，那個女人便從黑暗中走出來打量著他。

　　「是衛克里太太嗎？」格蘭特遲疑地說。

　　「是啊，我是衛克里太太。」

　　她以前一定是個美人，漂亮、聰明而且獨立。格蘭特記得曾經聽人說衛克里娶了一個小學教師。她穿著一件印花便袍，外面罩著一件粗布圍裙，趿著一雙舊鞋，是那種女人方便做雜務的鞋子。她沒有穿襪子，而且鞋子還在她的光腳背上留下汙漬。她的頭髮向後梳成一個死板緊繃的髻，但前面的幾絲頭髮因太短而無法長久固定在髻上，現在垂散在臉頰的兩旁；臉形很長，看起來很疲累的樣子。

　　格蘭特對她說他想見見她先生。

　　她遲鈍地應了一聲：「哦！」似乎心裡正掛念著還在哭鬧的孩子。「不好意思，到處亂糟糟的。」她含糊地說，「住在村裡的女傭今天沒有來。她經常不來，她來或不來都看她心情好壞，又加上這些孩子──我想我不能在早上打擾我先生。」格蘭特很納悶，難道她一點都不覺得孩子的哭鬧聲打擾嗎？「他總是在早上寫作。」

　　「我了解。可是如果你把我的名片交給他，我想他會見我的。」

　　「你是出版社來的嗎？」

　　「不，我是……」

　　「我想最好還是等一等，不要打擾他。你可以在天鵝酒吧等他，也許午餐前他就可以和你見面。」

　　「不，我現在就得見他，事情是這樣的……」

　　「不要打擾他，那會打斷他的思路，他會很難回到原來的思緒。我的意思是，他寫作的速度很慢──很謹慎，有時候一天只寫一段，所以……」

　　「衛克里太太，」格蘭特不客氣地說道，「請你把這張名片交給你先生，並告訴他我必須見他一面，無論他正在做什麼。」她站在那兒，手指夾著名片，看都不看名片一眼，心裡忙著想其他藉口來說服他。突然之間他驚覺到，她是不敢把名片交給她先生，不敢干擾他。為了要替她壯膽，他說既然小孩都已經這麼吵了，把名片交給他應該不算干擾吧，而她先生也本來就很難專心。

　　「噢，他不在這裡寫作，」她說，「我是說不在這房子裡。他在花園的盡頭有一間自己的小屋子。」

　　格蘭特從她手上拿回名片冷冷地說，「衛克里太太，請你帶我去好嗎？」她呆滯地領他穿過一個漆黑的廚房，一個還在哭泣的幼兒伸直腿坐在地上，一個嬰兒躺在嬰兒車裡憤怒地啜泣。在花園的陽光下還有一個大約三歲的男童，正從碎石小徑上朝屋外的木門扔石頭，這個無意義的舉動製造了不小的噪音。

　　「佛雷狄，不要扔石頭。」她不由自主地說，佛雷狄也繼續不由自主地用石頭丟擲木門。

　　屋後的花園沿著狹徑呈長條形，離屋子很遠的盡頭有一棟小木屋。衛克里太太手指著木屋說：「你自己進去做自我介紹好嗎？孩子們就要從學校回來吃中飯了，而飯菜還沒準備好。」

　　「孩子們？」格蘭特說。

　　「是啊，還有三個大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去忙了。」

　　「不，我當然不介意。」格蘭特說道。的確，在這樣的早上打擾偉大的希拉斯．衛克里寫作讓格蘭特覺得很愉快，但他忍住沒有告訴衛克里太太。

　　他在木屋的門上敲了兩次──那是一間整潔的木屋──沒人回應他就自己開了門。希拉斯．衛克里從他正在寫作的桌上轉過身來說，「你竟敢走進我的……」但他一看到是格蘭特就住嘴了。很顯然，他以為是他太太闖進來了。

　　「你是誰？」他粗魯地說，「如果你是記者，你會發現粗魯沒有用。這裡是私人領地，你現在算是擅闖私人土地。」

　　「我是蘇格蘭場的探長格蘭特。」格蘭特說道，並觀察著這句話所引起的反應。過了好一會兒希拉斯才合起他驚愕的下巴，並用一種不甚有力的挑釁口吻說道，「敢問有何貴幹？」

　　格蘭特說著一些例行的瑣事，他告訴希拉斯他正在調查萊斯里．西爾失蹤案，必須訊問所有認識西爾的人事發當晚的行蹤。在說話的同時，他一半的心思注意到了衛克里正在寫作的手稿上的墨跡相當乾而且暗沉。那是前一日的墨跡。衛克里今天早上到現在都還沒動筆。一提到西爾，衛克里便開始咒罵唯利是圖的業餘作家。格蘭特認為，就衛克里的收入和他早上工作的成果來說，衛克里根本沒資格講這些話。他打斷他的話，並問他星期三晚上在做什麼。

　　「如果我不打算告訴你呢？」

　　「我會將你的拒答列入紀錄並離開。」

　　衛克里聽了這話心裡不愉快，嘀嘀咕咕地說著自己被警察騷擾了。

　　「我只不過要求你盡一個公民的義務與我合作，而且我也說了，你有權拒絕合作。」格蘭特說道。

　　希拉斯慍怒地說，星期三晚上，從吃完晚餐以後他就一直寫作。

　　「有證人嗎？」格蘭特問道，一點都不想對希拉斯客氣。

　　「當然是我太太。」

　　「她跟你一起在這裡嗎？」

　　「不，當然不是。她在房子裡。」

　　「你一個人在這裡？」

　　「是的。」

　　「謝謝你，並祝你早安。」格蘭特邊說邊走出小木屋，並俐落地將門關上。這天的早晨有一股清爽甜美的味道。

　　掛在這幢房子周圍的半乾抹布和嬰兒吐奶散發出的酸味，與彌漫在希拉斯．衛克里寫作間內的酸腐人性比起來簡直不算什麼。在走回前屋的途中他想到，現在英文所說的「傑作」，就是這種無趣和扭曲的心靈創造的。這想法並沒有使他舒服些。他避開了那棟無趣的房子，房子裡傳出鍋碗碰撞的聲音，說明了女主人正忙著做飯（他不由地想，這聲響倒是十分協調）。他沿著屋子外側向大門走去，佛雷狄跟他走在一起。

　　「嗨，佛雷狄。」格蘭特覺得這個無聊的小子有點可憐。

　　「嗨。」佛雷狄冷冷地回應。

　　「這裡沒有比朝門扔石頭更好玩的遊戲嗎？」

　　「沒有。」佛雷狄說。

　　「你就不能安排你自己，找一個有趣的遊戲來玩嗎？」

　　「不能。」佛雷狄用一種決絕的口吻說道。

　　格蘭特佇立了一會兒，思索著這個小孩的行徑。

　　「佛雷狄，你真像你父親。」他說道，並沿著小巷走向他停車的地方。

　　星期三晚上，萊斯里．西爾就是走在這條小巷上，同站在村子街道上的一群人道別的。之後，他步行經過衛克里家，走到村莊和河彎交界處第一片田野的柵門處。

　　至少，大家都認為是這樣的。

　　他可能沿著後巷又走回村裡的街道，但這樣做毫無道理。從此，就沒有人在村裡見過他了。他就這樣走進黑暗的巷道，一去不回。圖利斯曾經說過希拉斯．衛克里有點瘋狂，但希拉斯．衛克里並沒有給格蘭特瘋狂的印象。他也許只是一個虐待狂，或者更像自大狂，一個被扭曲的虛榮占據的人，但絕不是瘋子。

　　或者精神科醫師會有不同的見解？一個名氣很大的醫師曾告訴他，要創作一本書必須放棄自己（另一個人說得更睿智、更精簡，但他一時想不起來那是誰）。這個精神科醫師說，每一個字裡行間都隱藏了下意識的背叛。格蘭特想著，不知道這個醫師讀過希拉斯．衛克里的惡毒諷刺文章後會下什麼判斷。他會說這是一種狹隘心靈的流露，一種虛榮的發酵？或是承認瘋狂的自白？他本來打算回天鵝酒吧去給威克翰警局打電話，但天鵝酒吧現在會很擠，電話沒有私密性。所以他決定回威克翰，並在那裡吃中餐，這樣他就可以見到正在休息的羅傑斯巡官，並看看總部有沒有消息。

　　到了威克翰，他發現警局裡的高級人員正準備在週末好好休息一番，而基層人員正準備在週六晚上舉行一週一次的娛樂活動。羅傑斯沒說什麼，他本來就話不多，而且也沒什麼可報告的。他說，在威克翰大家都在討論西爾的失蹤案，現在這件案子已經成為早報的普遍新聞了，卻還沒有人站出來說曾見過他。

　　「連個出來承認殺人的瘋子都沒有。」他諷刺地說。

　　「嗯，這是一個好的轉變。」格蘭特說道。

　　「他會出現的，他會出現的。」羅傑斯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並邀請格蘭特到他家吃中飯。

　　但格蘭特寧願在白鹿旅館吃。

　　他坐在白鹿旅館的餐廳裡吃著他們供應的樸實但豐富的午餐。突然廚房的音樂停了，在嘈雜聲中傳來文雅的聲音：「在新聞報導前首先要宣布一則警方的公告。如有任何人於星期三晚上在歐佛錫爾或鄰近其他地方的威克翰與克隆公路上搭載過一名年輕人的話，請與蘇格蘭場聯絡……，電話是懷特廳一二一二號。」廚房的員工高興地重複著。接著，在員工們討論著這則最新的新聞時，一陣高聲的交談傳出。

　　格蘭特將食物吃得精光，走出餐廳，回到陽光下。他進餐廳時，外面的街道還滿是週六的購物人潮，現在卻空蕩蕩的，商店也關門了。他開車出城，心裡暗自希望他可以去釣魚。他為什麼會選了一個週六下午也不能休息的職業呢？半個世界的人都空閒著，享受著這個陽光的午後，而他卻得虛度光陰，到處做毫無進展的訊問。

　　他心情沉重地開車回到莎卡鎮，只有杜拉．西琴的聲音稍稍安慰了他。他搭載杜拉陪他開了一英里的狹徑，和超過一英里在城外與河平行的路。

　　就在他開往莎卡鎮的路上，他看到一個步履蹣跚的人，好像是一個年輕人，提著一堆工具。當他駛近，將速度放慢，回應那人舉起大拇指要搭便車的手勢，他才發現是一個穿著粗棉布衣裳的女孩，提著一個購物袋。她對他笑著說：「你救了我。我為了要買今天晚上舞會穿的鞋子而錯過了公車。」

　　「噢」，格蘭特說道，看著從袋子裡露出來的那個包裹，「是玻璃製品嗎？」

　　「才不呢，」她說著，並將車門關上，自在地坐到座位上。「我才不需要在午夜前回家呢。況且，我買的不是玻璃鞋，是毛的，可能是法國製的。我們在學校學過。」

　　格蘭特暗自想，現在的年輕人難道都不幻想了。一個沒有幻想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呢？或者，對他很重要的迷人幻想，對現在的孩子來說是更古老、更不屬於人間的幻想？這個想法使他的心情變得好多了。至少這些現代孩子很聰敏。他想可能是被電影影響的吧。當事情尚未浮現時，總是微不足道的人──就是一般人──抓到先機。他的乘客想都不想地就以為他指的是舞鞋。

　　她是一個愉快的孩子，即使在一星期的工作後，又在週六下午的假日錯過公車，她還是滔滔不絕地說著自己的事。她名叫杜拉．西琴，在洗衣店工作，有一個男朋友在莎卡鎮的修車廠工作，如果一切順利的話，等到男方在聖誕節升了職他們就要結婚。

　　許久以後，格蘭特匿名寄了一盒巧克力給杜拉．西琴，感謝她給他的好心情。他真心希望那個將在聖誕節升職的男朋友不會誤會。

　　她說累了自己的故事後隨即問道：「你是生意人嗎？」

　　「不是」，格蘭特說，「我是警察。」

　　「少來了，繼續說啊！」突然間，她驚覺他說的可能是真的，便仔細地看了看車內。「酷！」她終於說道，「你不是才怪呢！」

　　「你怎能如此確定？」格蘭特好奇地問。

　　「車裡光亮整齊，」她說，「只有消防隊和警察才有閒工夫把車子保養得這麼光亮。我以為警察不能讓人搭便車呢。」

　　「你說的可是郵局？前面就是莎卡鎮了，你住在哪裡？」

　　「有茂盛櫻桃樹的那間房子。天啊！我真高興不用走那四哩路。你車開得很快嗎？」

　　「不。」格蘭特說道，並問她為什麼這樣問。

　　「哦，你穿著普通的服裝，還有從其他地方看，我以為你一個人在休假。你應該弄一樣美國警察都有的東西。」

　　「什麼東西？」格蘭特問道，並把車停在有櫻桃樹的房子對面。

　　「一個可以沿路嗚叫的警笛啊。」

　　「天啊。」格蘭特說。

　　「我一直想用警笛在街上飆車，看著人群四處避開。」

　　「別忘了你的鞋子。」格蘭特看到她留在座位上的鞋子，冷冷地說。

　　「噢，天啊，謝謝你！萬分感謝，只要我活著，我絕不會說警察的壞話。」

　　她跑上房子的臺階停下來向他揮手，接著就消失在門後了。

　　格蘭特向村裡開去，繼續他的訊問。

　　第十三章

　　當格蘭特在六點四十五分走進磨坊屋時，他覺得他已經把莎卡聖瑪麗鎮街上的人問得滴水不漏，再沒有什麼別的可問了。他對英格蘭的生活形態瞭如指掌，但對這件委任給他的案子卻毫無頭緒。

　　瑪塔以她悅耳的輕聲細語迎接他的到來，使他的心情平靜了下來。磨坊屋的客廳是築在河流上的，白天的時候，家具擺設就浮游在綠色的波光上。但今天傍晚，瑪塔將窗簾拉下，遮住落日的餘暉，也擋住了河面的波光。她把這兒的氣氛弄得溫暖平靜，疲累困惑的格蘭特很感激她的安排。

　　「我真高興失蹤的不是華特。」她邊說邊用她最喜歡的手勢招呼他坐下，倒著雪莉酒。

　　「高興？」格蘭特說道，他記得瑪塔說過她對華特的看法。

　　「如果是華特失蹤，我就會變成嫌疑犯，而不只是你的同床伴侶了。」

　　格蘭特認為瑪塔在床上一定很像一隻正在睡覺的狗。

　　「就如同我可以處於法律的邊緣，看著它的輪子從我身邊軋過。你進行得還好嗎，親愛的？」

　　「我很狼狽。」格蘭特直接地說道，但瑪塔輕描淡寫地就帶過了。

　　「你這樣覺得，只因為你又累又餓；可能還有點消化不良，畢竟這兩天你都在白鹿旅館吃飯。你在這裡品嘗一下雪莉酒，我下樓去拿葡萄酒，冷藏在地窖的摩澤爾葡萄酒。這個房間的正下方是廚房，廚房的正下方才是地窖，而葡萄酒會冰涼似流水。噢，親愛的，我本來打算今天都不再想到流水的。我故意將窗簾放下才不會看到河流，這樣我就不會一直被困在河上。也許在喝完摩澤爾葡萄酒之後我們都會覺得好些。我把酒拿上來後就去煎一個空前絕後的美味蛋捲，我們就會平靜下來了。所以放鬆一下，醞釀一下你的胃口。如果雪莉不夠純，櫥櫃裡還有一些ＴｉｏＰｅｐｅ；我個人覺得那種酒名不符實。」

　　她走開了。格蘭特很感謝她沒有問一大堆問題，但他知道她一定充滿疑問。她是一個不但懂得欣賞美食美酒，也有一種近似善良的內在涵養的女人。她在這個鄉村小屋所表現出來的優點是他未曾見過的。

　　他向後仰臥，立燈的光線籠罩著他，他將雙腳擱在柳木凳上，十分放鬆。四周非常溫暖安靜。河流靜悄悄的：羅許密爾是一條安靜的河流。除了壁爐中火的嗶剝聲，一切寂靜無聲。對面的沙發上有一份報紙，沙發後有一個書架，但他太累了，無力去拿。他手邊有一個放工具書的書架，他遲緩地瀏覽著書名，直到他看到倫敦市電話簿。一看到熟悉的書籍，突然讓他重新思考了起來。傍晚他與蘇格蘭場那邊通話時，他們曾說西爾的親戚到目前還未出面。他們也不驚訝，因為新聞是早上才發布的，他那藝術家的親戚卻可能住在西利艾爾斯與坎伯倫之間任何一個地方；她也可能從來不看報；她也可能對西爾所發生的事一點都不關心。畢竟，他曾經坦白地說他們已經不來往了。

　　然而，格蘭特還是想與知道西爾背景的人談一談，哪怕是只知道一點兒也好。現在，在兩天以來唯一放鬆的時候，他挑了Ｓ字母開頭的那一冊碰碰運氣。也許她住在倫敦市，她和西爾是堂親，那合起來就是西爾家族。他注意到荷里道上住了一個西爾小姐，荷里道在漢普思得，那裡以藝術家的聚集地聞名。他立即拿起電話訊問倫敦的號碼。

　　「線路會延遲一小時，我會再跟您聯絡。」另一端說。

　　「我有優先權。」格蘭特表明了他的身分。

　　「哦，」聲音有些失望和戲謔，「好吧，我盡量看看我能做什麼。」

　　「正好相反，」格蘭特說道，「是我要看看你能做什麼。」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他將電話簿放回原位，並拿出《電影名人錄》，一邊等回音一邊翻閱著。裡面有些明星讓他覺得自己很老；有一些他聽都沒聽過的男女演員已經有了長串的成就了；而他知道的演員已經被歸類於經典人物了。他開始找一些他知道的明星，就好像在自傳的索引裡找認識的人一樣。托比．圖利斯，希德尼．圖利斯和他太太瑪莎．史貝克的兒子。

　　很難想像像托比．圖利斯這樣的國寶級人物，也是經懷胎十月用正常的方法生下來的。他發現托比年輕時是一位演員的事實被小心地掩蓋起來，書上只寫著：「他曾經是一位演員。」格蘭特知道托比以前的同事一定會強烈地表示他根本就不是演員。另一方面，格蘭特，一想起今天早上發生的事，就覺得他的生活簡直就是一齣戲。他為自己設定了一個角色，而且不停地扮演這個角色。

　　如果你發現瑪格麗特．瑪麗安（傑佛利．瑪麗安與布蘭達．梅森的女兒）的實際年齡比她所表現出來的少女特質大得多，你可能會嚇一跳。也許一旦她的少女特質褪去，她打動人心的力量也會消失。這就是為什麼瑪塔曾說，她如果多活十年，她的訃聞就只能在不重要的小版面上刊登了。

　　瑪塔（溫思楚特的女兒，Ｍ．Ｒ．Ｃ．Ｓ．；Ｌ．Ｒ．Ｃ．Ｐ．與其妻安．哈樂的女兒）是絕對正統的。她畢業於頂尖學府，又像她的許多出身好的前輩一樣，靠一張會說話的嘴躋身演藝圈。格蘭特希望這名人錄的下一版，至少下兩版，會在瑪塔的名字後面加上字母Ｄ．Ｂ．Ｅ．，以安慰二十五年前受她欺騙的父母親。

　　當他還沉浸在閱讀這本書的樂趣中時電話響了。

　　「您打到倫敦的電話通了，請您開始講話。」那聲音說道。

　　「喂，」格蘭特說道，「請問西爾小姐在嗎？」

　　「我就是。」一個討人喜歡的聲音答道。運氣還不錯。

　　「西爾小姐，很抱歉打擾你，你有沒有一個名叫萊斯里．西爾的親戚？」

　　「有，但是如果他向你借過錢，我是不會幫他還錢的。」

　　「噢，不，事情不是這樣的。西爾與他朋友在鄉間時失蹤了，我們希望你能協助我們找到他。我的名字叫格蘭特，是蘇格蘭場的探長。」

　　「哦。」那聲音道。她似乎在考慮什麼，但聽不出驚慌的情緒，「嗯，我不知道我能幫你什麼。我和萊斯里不往來，他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他。」

　　「如果我能與你談一談關於萊斯里的事也許會有些幫助。明天下午你在家嗎？」

　　「明天下午我會去愛伯特音樂廳聽音樂會。」

　　「那麼午餐以前可以嗎？」

　　「你是一個很親切的警察。」她說道。

　　「罪犯就絕對不會這麼想。」他回答。

　　「我以為提供居所給罪犯是蘇格蘭場的目標呢。好吧，我不出去了，反正也不是什麼很好的音樂會。」

　　「那麼如果我前去拜訪，你會在家嗎？」

　　「我會在。」

　　「謝謝你。」

　　「那個名不符實的攝影家離開時沒帶走家裡的珠寶吧？」

　　「沒有。他就是失蹤了。」

　　她哼了一聲。很明顯，這位西爾小姐談起她的這個親戚時，應該不會有什麼保留或修飾才對。

　　格蘭特打電話後，瑪塔回到客廳，身後還跟了一個拿著柴禾的小男孩。小男孩把木柴整齊地放進爐火中，然後敬畏地看著格蘭特。

　　「湯米想要問你一些問題」，瑪塔說道，「他知道你是個警探。」

　　「什麼問題啊？湯米。」

　　「先生，你的左輪手槍可以借我看嗎？」

　　「我希望我隨身帶著，但是我把它放在蘇格蘭場的抽屜裡了。」

　　湯米看起來很失望，「我以為你會隨時佩帶一把呢，美國警察都是這樣的。先生，你會射擊吧？」

　　「會啊。」為了讓那孩子不這麼敬畏他，格蘭特說道，「下次你來倫敦的時候可以到蘇格蘭場來，我會拿左輪手槍給你看。」

　　「我可以到蘇格蘭場去？噢，謝謝你。真是太感謝你了，先生。那太棒了。」

　　他很有禮貌地道了晚安，帶著興奮的心情走開了。

　　「父母親還以為不送男孩玩具兵，就可以治癒他們喜歡武器的毛病呢。」瑪塔說道，並把蛋捲放在桌上，「來吃吧。」

　　「不好意思，我打了一堆電話到倫敦。」

　　「我還以為你要放鬆一下呢。」

　　「我本來是要的，但突然有個想法，而這是我接下這件案子之後唯一的進展。」

　　「好極了！」她說。「現在你就可以開心地享用美酒了。」

　　爐火旁放著一張小圓桌，桌上放著裝飾的蠟燭，他們在一種親切的靜謐氣氛中享用著餐點。杜普太太上了雞肉，瑪塔還把她介紹給格蘭特認識，她表示很感激格蘭特邀請湯米到倫敦。之後這靜謐的氣氛就一直維持著未被打斷。喝過咖啡後，他們開始談起希拉斯．衛克里和巷子裡奇怪的家庭。

　　「希拉斯對他自己『勞工階級』般的生活感到十分驕傲，也不管這個詞到底意味著什麼。他的孩子們將來會跟他一樣糟。他出身於基層學校的背景真是無聊透頂，你可能會覺得他是牛津有史以來唯一以基層學校出身進入這所學校的學生，是個典型的酸腐書生。」

　　「他賺這麼多錢都用在什麼地方了呢？」

　　「誰知道，可能把它埋在寫作小木屋的地板下了吧。任何人都不准進入那個小木屋。」

　　「我今天早上就在那個小木屋裡跟他會面。」

　　「亞倫！你真機靈！裡面有些什麼？」

　　「一個知名的作家，什麼都不做。」

　　「我覺得他一定為寫作絞盡腦汁。他根本沒有想像力。我的意思是，他根本就不知道別人心裡在想什麼。所以他的故事情境，以及角色對情境的反應，都是一些陳腔濫調。他的書會暢銷是因為他的『土質』，他的『自然力量』。我們把桌子向後推，靠爐火近一點。」她打開一個櫃子，並模仿鐵路月臺男孩們的叫賣聲：

　　「ＤａｍｂｕｉｅＢｅｎｅｄｉｃ─ｔｉｎｅ，Ｓｔｒｅｇａ，ＧｒａｎｄＭａｒｎｉｅｒ，ＢＯｌｓ，Ｃｈａｒｔｅｕｓｅ，Ｓｌｉｖｉｔｚ，Ａｎｎａｇ─ｎａＣ，ＣＯｇｎａＣ，Ｒａｋｉａ，Ｋｕｍ，ｍｅｌ（全為酒名），各式各樣無法言喻的法國美食，和杜普太太的薑汁甜酒！」

　　「你是不是想從罪犯調查組套出官方機密？」

　　「不，親愛的，我只是想對你的品味獻上敬意。你是我認識的人中少數擁有高雅品味的人之一。」

　　她將酒與酒杯放在托盤上，並把雙腿舒服地放在沙發上。

　　「現在，告訴我。」她說道。

　　「但是我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你的。」他回答。

　　「我沒有要求你告訴我什麼，我的意思是跟我交談。假如我是你的妻子──當然這件事是不可能的──把我當成你的聽眾。譬如說，你認為可憐死板的華特．懷特摩爾不可能會憤怒到把西爾殺了，對嗎？」

　　「是啊，我的確這麼認為。威廉斯警官說華特只是個膽小鬼，我也這麼覺得。」

　　「他叫他什麼？」

　　格蘭特解釋給瑪塔聽，瑪塔說：「威廉斯警官說得一點都沒錯！華特早該走人了。」

　　「假如這件事情無法解決的話，他可能會自動辭職。」

　　「是啊，我想他日子很難過，可憐蟲。這鄉下人言可畏。另外，你有沒有更進一步的消息回報警方？我上次聽到進展是一點鐘的時候。」

　　「不，我上次和蘇格蘭場聯絡的時間不會超過六點四十五分。我把你的電話給了他們，告訴他們這兩個小時內可以打電話來，希望你不介意。」

　　「為什麼你會認為他可能搭了別人的便車？」

　　「因為如果他沒有在河裡，他一定是朝著去河邊的反方向走了。」

　　「他自己往反方向走的？可是這樣做不合常理。」

　　「他可能突然得了健忘症。事件的發生有五種可能的原因。」

　　「五種！」

　　「星期三晚上，西爾健康清醒地走進那條小巷，從此他就失蹤了，可能的原因有：一，他不小心掉進水裡溺死了；二，他被人殺了之後再丟進河裡；三，他為了某種私人原因離開了；四，他到處遊蕩，因為他忘了自己是誰，他在哪裡，也忘了他要去哪裡；五，他被綁架了。」

　　「綁架！」

　　「我們對他在美國的生活一無所知，我們必須考慮到這一點。也許他來這個國家只是為了離開美國一陣子。這些事必須等到美國太平洋沿岸那邊將有關西爾的報告送來我們才能知道──如果他們依約送來的話！告訴我，你認為西爾是個怎樣的人？」

　　「哪一方面？」

　　「嗯，譬如說，你會不會認為他是一個愛惡作劇的人？」

　　「不會。」

　　「沒錯，伊莉莎白．蓋洛比也這樣說。她說他不會認為惡作劇是件有趣的事。你覺得他和伊莉莎白．蓋洛比的關係如何？你也參加了那次的餐會。」

　　「印象深刻，他們的關係足以讓華特嫉妒得要死。」

　　「真的？」

　　「他們很相稱。萊斯里和伊莉莎白是天生一對，華特就差遠了。我覺得華特並不了解伊莉莎白；我看萊斯里．西爾還比較了解她。」

　　「你見到他時，喜歡他嗎？那天晚餐過後你帶他回家了，對嗎？」

　　「是啊，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肯定的。我有所保留地欣賞他。」

　　「什麼樣的保留？」

　　「很難形容。我的眼睛幾乎無法離開他，但是，他從未給我……真實的感覺。聽起來很奇怪，對不對？」

　　「你的意思是說，他有點虛假？」

　　「這一點非常微妙。很顯然，他言行一致，你可能已經知道，我們的伊斯登．迪克生小姐可以作證。」

　　「是的，今天下午我和伊斯登．迪克生小姐談論他，她手中那張西爾的照片可能很有用。那天晚上你帶他回家後，你們談了些什麼？」

　　「噢，各式各樣的事情。他拍攝過的人物啦，我們都認識的人啦，他想要見到的人啦。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談論我們都欣賞的丹尼．明斯基，又對關於瑪格麗特．瑪麗安的評價爭論了許久。就像其他人一樣，他認為瑪格麗特是個天才，聽不進任何批評她的話。我被激怒了，便告訴她一些關於瑪格麗特的真實事件。後來，我覺得自己很可恥，弄壞小孩子的玩具是很惡劣的行為。」

　　「我覺得這對他有好處。他年紀都這麼大了，應該面對生命的真相。」

　　「我聽說你今天在搜集不在場證明。」

　　「你怎麼知道？」

　　「杜普太太說的。我就是靠這種方法知道天下事的。哪些不幸的人沒有不在場證明？」

　　「幾乎全部的村民都沒有，包括伊斯登．迪克生小姐。」

　　「我們的迪克生小姐完了。還有誰？」

　　「拉薇妮亞．費奇小姐。」

　　「親愛的拉薇妮亞！」瑪塔一想到費奇小姐在荒野殺人就笑了。

　　「伊莉莎白．蓋洛比呢？」

　　「可憐的伊莉莎白一定很難過。我想她已經愛上那個男孩了。」

　　「蓋洛比太太？」

　　瑪塔考慮了一下，「你知道嗎，我不會排除這個女人可能犯案的嫌疑。她可能會義無反顧地犯下這個案子，因為她會說服自己這樣做是正確的。她甚至還可能在犯案後到教堂請求上帝的祝福。」

　　「托比．圖利斯呢？」

　　「不──我不這麼認為。托比會用其他方法，一些比較沒有風險而效果令人滿意的方法把恩怨扯平。托比擅長發展小型復仇，我不認為他會靠殺人來報復。」

　　「希拉斯．衛克里呢？」

　　「有可能，有可能。是的，我認為希拉斯有可能犯案，尤其是他正在寫的書沒有什麼進展。寫書對希拉斯來說是一種發洩仇恨的通道，如果這個通道被堵住了，他可能會殺人的，殺那些富有、占優勢又僥倖運氣好的人。」

　　「你認為衛克里瘋狂嗎？」

　　「噢，是的。這可能無法證明，但他絕對精神狀況不太正常。對了，有關華特和西爾曾大吵一架的傳言，有沒有什麼確實的說法？」

　　「懷特摩爾否認那是吵架，他說那只是一場小爭執罷了。」

　　「所以他們彼此有芥蒂？」

　　「我不知道我們有沒有證據證明這一點。暫時的不愉快不等於心存芥蒂，一個人在酒吧裡可以不同意某人說的話，但不表示他對那人有成見。」

　　「噢，你真是固執。他們當然看對方不順眼，而且我們知道確切的原因，那就是伊莉莎白。」

　　「就第四度空間來說沒有任何關聯性，我無法斷定。」格蘭特說道，並暗笑瑪塔太過武斷。「懷特摩爾說西爾很會『煽動』人。就你看來，他會煽動人嗎？」

　　「他可能告訴華特他根本不了解伊莉莎白，如果華特再不用心改善的話，他會把伊莉莎白帶走，而且如果華特認為他不夠分量，他就錯了，他會叫伊莉莎白打包行李跟他離開直到下星期二，賭五英鎊證明他說的是對的。然後，華特就怒氣沖沖地說，在這個國家裡我們不為女人的青睞賭錢，至少紳士不會這麼做，拿五英鎊賭伊莉莎白簡直就是侮辱人（華特一點幽默感都沒有，但就是這種格調讓他縱橫廣播界，受到那些避鄉村唯恐不及的老太太們的歡迎，這些老太太就算看到一隻鷦鶉也認不出來）。然後，萊斯里可能說，如果他覺得五英鎊太少，他可以把賭注加到十英鎊，因為如果伊莉莎白已經和華特這樣的假道學家訂婚將近一年，伊莉莎白變心的時間也該到了，那麼十英鎊正好當經費。於是華特便起身離開，並用力地摔門。」

　　「你怎麼知道他摔了門？」

　　「老天，整個歐佛錫爾的人都知道，這就是為什麼華特嫌疑最大。對了，這些就是所有欠缺不在場證明的人嗎？」

　　「不，還有索吉．羅道夫。」

　　「哦。索吉當時在做什麼？」

　　「在漆黑河邊的草地上跳舞。」

　　「這有可能是真的。」

　　「為什麼？你看到了嗎？」

　　「沒有。但是這很像索吉會做的事。他老是想著復古，就在萊斯里．西爾的事情發生前他正在計劃以復古取悅托比；現在，他正計劃著以復古『表現出』托比。」

　　「你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我已經二十五年沒有扮演製作人的角色了。」她說道。

　　他看著她，在火光照映下她顯得優雅美麗；他想著她演過的角色：高級妓女和受挫的老太婆，職業婦女和黃臉婆。演員的確有一種常人所缺乏的洞察力，以及對人世百態的了解。這與智商無關，更與學歷無關。大家都知道，瑪塔十一歲的時候是一個痴呆的小孩，一提到她沒有興趣的事她會自動略過，沒有絲毫的反應。他曾見過醫院裡的護士有類似的反應，有時候工作過度的醫生也會有這種情形。但你只要拿給她一個劇本，她那祕密的知識寶藏就會傾箱而出，發散出一種作家的原創力。

　　「假設這真的是一件謀殺案，」他說，「單就這些人的表面和個性來判斷，你認為誰是凶手？」

　　她想了想，在火光下轉動著玻璃酒杯。

　　「我猜是艾瑪．蓋洛比，」她說道，「但是艾瑪能殺他嗎？我是指就體力上。」

　　「有可能。星期三晚上與伊斯登．迪克生離開後，她就獨自一個人，沒有人知道她什麼時候回到崔寧莊園。別人都上床睡覺了──或確切地說，在他們的房間裡。最後鎖上前門的人是蓋洛比太太。」

　　「沒錯，時間很充足。崔寧莊園與河彎相隔不遠。我很想知道星期四早晨艾瑪的鞋子是什麼樣子，或者她已把鞋清理乾淨了？」

　　「相信我，如果她的鞋子上沾了泥巴，她會自己清洗掉的。但我認為蓋洛比太太是個規矩的人，為什麼你會挑上她？」

　　「我認為一個人之所以會殺人，是因為他僅專注於一件事，或變得專注於一件事。假如你有各式各樣的重心，你就不會在乎其中一樣，甚至在乎到會為此殺人的地步。只有當所有的蛋都在同一個籃子裡，或者籃子裡只有一個蛋的時候，人才會失去平衡。我說得夠清楚了嗎，格蘭特探長？」

　　「說得好極了。」

　　「好。再喝一點酒。艾瑪在所有的嫌疑犯中性格最為執著。沒有人會說索吉執著，除了對短暫的事物，他一輩子就只是想升官，從來就沒有出現過想殺人的跡象。他做過最離譜的事，也頂多是揀最簡單的事來做罷了。」

　　「沒人鞭策他。」格蘭特說道，並告訴她他訊問索吉的經過。「那麼衛克里呢？」

　　「就用你貼切的譬喻來說，希拉斯和艾瑪是半斤八兩，但希拉斯犯案的可能性絕對比艾瑪低。希拉斯有他自己的成就，有家庭，有將來會寫的書（即使舊調重彈）；希拉斯表現興趣的方式與艾瑪不同，希拉斯並沒有精神錯亂，或是非理性的仇恨，所以他沒有除掉西爾的必要。托比也沒有，托比的生活多姿多彩，他絕對不會想去殺誰的，就像我剛才告訴你的，他會用很多方法讓自己平衡。但艾瑪除了伊莉莎白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沉思了一陣，格蘭特也沒說話。

　　「你應該看看當華特和伊莉莎白宣布訂婚時艾瑪的反應，」她終於又開口了，「她……她高興極了，閃耀得簡直像一棵聖誕樹。這一直是她夢寐以求的，也終於實現了。華特愛上這一帶最聰明最美麗的女人伊莉莎白，並且要結婚了。有一天華特會接手崔寧莊園和拉薇妮亞的財產，所以即使他有一天沒名氣了，他們還是可以過著令人豔羨的生活。這簡直就是童話故事的翻版。她興奮得整個人輕飄飄的，接著，萊斯里．西爾就來了。」

　　瑪塔再度沉默不語。

　　木材在爐中滑動，發出聲響，燃燒產生新的火焰，格蘭特仍然躺在椅子上思索著艾瑪．蓋洛比。

　　以及瑪塔不知道的兩件事。

　　很奇怪的是，瑪塔選中的嫌疑犯和這件案子的兩個未知數是重疊的：一個是西爾抽屜裡的手套，另一個是攝影箱裡的空位。

　　艾瑪，艾瑪．蓋洛比。這個女人養大了她的妹妹，然後等她妹妹羽翼豐滿後，嫁給了一個已經有一個小孩的鰥夫。她就像托比．圖利斯一樣推展她的興趣，不是嗎？她曾經因為女兒的訂婚而充滿光彩，「活像一棵聖誕樹」；而訂婚後（他剛好知道是五個月，不是十二個月），她最初的光彩必定已經散盡，並且發展成一種可怕的東西，一種既成事實的感覺，一種成就感和安全感。這段訂婚關係已持續了五個月，儘管發生了一些事，艾瑪一定認為這關係已經穩固。

　　接下來，就如同瑪塔所說，萊斯里．西爾出現了。

　　西爾帶著他的魅力與不可信任的生活出現了，散發著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氣息。對這個現代金童最反感的，無非就是艾瑪．蓋洛比。

　　「一個長十英寸寬三英寸半高四英寸的空間能放什麼？」

　　「一把梳子。」瑪塔說道。

　　心理學家常玩一種遊戲，格蘭特記得是受試者聽到一串字會有一個直接的聯想，依據這第一個聯想做些判斷。

　　這種方式應該很有效。他試過比爾．馬朵斯，而馬朵斯直接就說是「螺絲起子」，毫不遲疑，就如同瑪塔立刻回答「一把梳子」一樣。他記得威廉斯的回答是一大塊香皂。

　　「還可能是其他的東西嗎？」

　　「一副骨牌。一盒信封？不，想想別的，好幾副撲克牌？這些牌真是多到足以組成一個綠洲了！餐具。湯匙。某人隱瞞的家族銀器？」

　　「不，我只不過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是崔寧莊園的銀器就算了吧，他們的銀器在拍賣會上都值不了三十先令。」她的眼神下意識地洋溢著滿足，她對她身後那張喬治亞式簡約主義風格的餐桌滿意極了。「亞倫，告訴我你覺得是哪個角色，說出來應該不算不嚴謹不專業吧，對嗎？」

　　「角色？」

　　「那個凶手。」

　　「不嚴謹也不專業。但我想如果我告訴你沒有人是凶手，一定更大膽吧。」

　　「什麼！你真的認為萊斯里．西爾還活著？為什麼？」

　　對啊，為什麼，他問自己。為什麼他有一種正在表演的感覺？好像被推進第一排座位，好讓音符介入他與真實世界之間。副局長曾經告訴他，他擁有一樣在他工作領域中最無價的本領：敏銳的嗅覺。「但是，格蘭特，不要讓它凌駕於你，」他說，「眼睛要盯著證據。」現在的情形是不是就是敏銳的嗅覺凌駕於他？西爾掉進河裡的機率只有百分之一，所有的證據都這樣顯示。如果沒有發生與懷特摩爾爭吵的事件，格蘭特可能根本不用處理這件案子；那麼這件失蹤案也就可能僅僅是一件單純的溺斃事件。

　　然後呢？一下你知道，一下你又迷惑了──這句變戲法的人喜歡說的話困擾著他。在半清醒的狀態下他把這句話說得很大聲。

　　瑪塔看著他說道，「一個戲法？誰變的？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我被愚弄了。」

　　「你覺得萊斯里只是離開了？」

　　「或是某人或某件事製造了這種錯覺。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我正看著某件事情被鋸成兩半。」

　　「你工作過度了。」瑪塔說道，「你認為萊斯里可能會去哪裡？除非他又走回村裡，然後躲在哪裡。」

　　格蘭特比較清醒了，並以欣賞的態度開玩笑地對她說，「是很怪，我從來沒有這麼想。你認為托比會把他藏起來故意陷害華特嗎？」

　　「不，這不合理。他可能只是離開的假設也不合理。三更半夜，他只穿了一件法蘭絨衣服和雨衣能去哪裡？」

　　「明天等我見過他的親戚也許會知道得多些。」

　　「他有親戚？真令人驚訝，就好像發現麥丘利（希臘諸神的使者。）有姻親一樣。他是什麼人？」

　　「是個女的。據我了解是個畫家。她很可愛，為了在家等我到訪，還取消了星期天下午去愛伯特音樂廳欣賞音樂會的計劃。我用了你的電話跟她聯絡的。」

　　「你期望她會知道為什麼萊斯里三更半夜穿著法蘭絨衣服和雨衣離開？」

　　「我希望她能告訴我萊斯里可能會去哪裡。」

　　「借用一句牛仔的行話：我希望你一切都好。」瑪塔說道。

　　第十四章

　　格蘭特在春天的夜裡開著車子回威克翰，心裡充滿著喜悅。

　　艾瑪．蓋洛比則一直坐在車裡陪著他。

　　與生俱來的第六感在他耳邊輕聲細語地誘惑著他，但艾瑪是被瑪塔刻意地放置在此情此景之中的。可靠的她並不是這麼容易就可以被騙開的，她是理智的。艾瑪是楷模也是先例。僕人就是個很典型的殘酷例子，如利西．波頓。

　　艾瑪如果也變成那個樣子，是一種再自然不過的反應了。

　　一個雌性動物保護自己子女的本能。你必須要非常有智慧才可以解釋為什麼萊斯里．西爾會無故消失。但是你不需要任何的智慧就可以解釋艾瑪．蓋洛比殺了他。

　　事實上，重提西爾可能躲開的想法是非常荒謬的。如果他這麼想的話，他應該聽從副局長的話。證據，格蘭特，引人聯想得到的證據。常理，格蘭特，常理，不要讓你的天賦左右你。自願的消失？這個樂天的年輕人有能力住在衛思摩地，買昂貴的衣服來穿，並且樂善好施，他怎麼可能花費他人的金錢用來旅遊世界？一個長得如此俊俏並足以讓每一個人的眼光多停留在他身上一點的男人？這個英俊的男人只是因為太喜歡小伊莉莎白而留著她的一隻手套？這樣一個事業有成且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常理，格蘭特。證據，格蘭特。格蘭特，不要讓你的天賦左右你。

　　想想艾瑪．蓋洛比，格蘭特。她有這個機會。她有動機。而且更確切的是，她有這個意願。她知道那晚的營地在哪裡。

　　但她不知道他們來莎卡鎮小酌一番。他並沒有醉倒在莎卡鎮。

　　她不可能預料他只有獨自一人。那晚純粹只是巧合罷了。

　　某人確實發現他只有獨自一人。為什麼不是艾瑪？這怎麼可能發生？大概她安排了一切。

　　艾瑪！她怎麼辦到的？你有沒有一種特殊的感覺，是西爾設計了華特的離去？沒有。他要怎麼辦到？西爾總喜歡挑起紛爭。他言語上的刺激讓華特到了一種忍無可忍的地步，不是離開就是留下來大吵特吵一番──就是西爾把華特弄走的那個夜晚。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因為他有個約會。

　　有個約會！跟誰？伊莉莎白．蓋洛比。

　　那實在很荒謬，並沒有任何證據顯示這個叫蓋洛比的女孩曾對他表示過任何好感──噢，並不是伊莉莎白．蓋洛比要和他碰面。

　　不是？那會是誰？艾瑪。

　　你是說西爾以為他將去會面的人會是伊莉莎白？是的，他表現得像一個情人一般，你回想看看。

　　怎麼說？你還記得那晚他和大夥道別的情形嗎？對他們就寢前的嘲弄？那份歡樂的神情？以那種站在世界頂端的快感？他只喝了幾杯啤酒而已。

　　他的朋友們也是。還有幾個朋友多喝了一點。但他們是因為春夜而飲酒高歌的嗎？不是的。他們的行為只會讓他們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就連他們之間最年輕的人也是如此。

　　那只不過是一種猜測。

　　那不只是一種猜測。那是一種有依據的推斷。

　　證據，格蘭特，證據。

　　不要讓你的天賦左右你。

　　從莎卡鎮到威克翰的漆黑路上，艾瑪．蓋洛比一路坐在他旁邊。當他回房時，他將她一起帶回房。

　　他累了，飽餐了一頓，整件案子似乎也有了個開端，因此他睡了一個好覺。當白天來臨時，他睜開雙眼一看，眼前是紫霧彌漫的早晨，他將其視為一個好兆頭而非警告。他期待去城裡走一走，梳理他在莎卡聖瑪麗鎮碰到的一切，然後他才能以客觀的態度來觀察這整件事。除非你先將你的頭腦冷靜下來，否則你無法很清楚地分析一件事情。說不定花一段時間教小巴比做他的代數習題可以使你冷靜下來，並好好想想眼下發生的案子。

　　至少他可以換件乾淨的襯衫來穿，他想。他將自己隨身的東西放進袋子裡，然後下樓去用早餐。雖然那是個星期天，而且還很早，但他們早幫他準備好了早餐。就在他要打開房門時，電話突然響起。

　　白鹿旅館對文明社會僅有的讓步就是裝了這組床邊電話。他走回房內接起了電話。

　　「格蘭特探長嗎？」話筒裡傳來了老板的聲音，「請等一下，有你的電話。」對方等了一會兒然後又說，「好了，接通了，請講。」

　　「喂。」

　　「亞倫嗎？」瑪塔問，「是你嗎，亞倫？」

　　「是的，是我。你起得真早。」

　　「聽著，亞倫，發生了一些事，你必須馬上出來一趟。」

　　「出來？你是說到莎卡鎮嗎？」

　　「到磨坊屋來。是很重要的事情，要不然我不會這麼早打電話給你。」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可不可以……」

　　「你正在用旅館裡的電話，對嗎？」

　　「是的。」

　　「我不能很明確地告訴你。亞倫，就是發生了某些事。某些事改變了整件事，或者我應該這麼說，改變了某些你相信的事。」

　　「那麼，好吧。我過去一趟就是了。」

　　「你吃早餐了嗎？」

　　「還沒有。」

　　「我會幫你準備。」

　　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他邊想邊將電話聽筒掛回去。

　　他一直認為一個好老婆的第一要素就是智慧，而今他更加這樣認為。他生命中已沒有多餘的空間給瑪塔，她也一樣沒有空間留給他。這是令人感到惋惜的。一個女人可以在電話中很鎮靜地陳述一件謀殺案的經過已是很了不起了，但她卻可以同時問他是否吃了早餐，並且還要為他準備，那就更加難能可貴了。

　　他準備上車，與此同時腦子裡卻一直想著到底瑪塔發現了什麼事情？難道是西爾在那天晚上留下來的某些東西？還是送牛奶的先生從哪裡聽來的一些消息？有件事是可以確定的：那絕不是一具屍體。如果是具屍體的話，瑪塔一定會告知他的，而他也可以攜帶他的隨身用品來面對這個發現。

　　這是一個有大風有彩虹的日子。在英國每年到了這個時候，當初春的塵土落定之後，和煦的陽光便會照耀大地。但突然之間，天氣又變得狂野起來。一陣小雨紛紛灑下，一大片的雲在大地的另一邊升起，隨之而來的狂風肆意橫掃，路邊的樹被吹得東倒西歪。

　　鄉下一點生氣都沒有。他看了看四周的農舍，有些都還是門窗緊閉，因為平時必須日出而作的人們正利用星期天多睡一會兒。他常抱怨他在警局的任務擾亂了他的私人生活（很奢侈的抱怨，他早在多年前就可以退休了，因為他姑媽死時留給了他不少財產），但是將一生都花在照顧動物上更是浪費時間。當他將車子開到磨坊屋的大門口時，瑪塔走出來迎接他。她不像她的一些同儕在鄉下還穿著盛裝，瑪塔認為入鄉就要隨俗，既然來到鄉下就不必穿得很正式。如果她覺得手有點冷，那麼她就戴手套。但她也不覺得住在鄉下就必須看起來像農婦一樣，所以今天早上她在迎接他時穿得很別致，很高雅，就像她在史坦沃斯的臺階上迎接他一般。但他覺得她看起來有點嚇人。的確，她看起來好像最近生了一場大病。

　　「亞倫！你不知道能夠在電話裡聽到你的聲音我有多麼高興。我生怕你會一早就進城去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意想不到的事？」他邊走向大門邊問。但她把他帶往位於這幢房子側邊的廚房門前。

　　「是你的部下湯米．杜普發現的。湯米對釣魚很瘋狂，他常常在早餐前去釣魚，因為那是一段好時光。」瑪塔對他說。瑪塔住在河畔已經好幾年了，但是她依然需要引述別人釣魚的事。「星期天時他總是會放一點東西在他的口袋裡──譬如一些吃的東西──這樣他就不用再跑回來，但因為他……因為他釣到了一件很奇怪的東西。」

　　她將那扇鮮綠色的門打開，並把他帶進了廚房。廚房裡有湯米．杜普和他的母親。杜普太太的身子在廚案旁縮成了一團，感覺好像很不舒服的樣子。但湯米和他們打招呼時還是很有精神，一點也看不出有任何不適。

　　「先生，你看！看我釣到了什麼東西！」瑪塔連開口說話和把格蘭特帶到桌邊的機會都沒有，湯米便已經說道。桌上很小心地放了好幾層報紙，好似生怕刮傷了桌面，報紙上面則放著一隻男人的鞋子。

　　「這麼一來我以後再也不在這張桌子上烤東西了。」杜普太太在一旁嘀咕著。

　　格蘭特看了那隻鞋子一眼，然後回想著警方當時在陳述失蹤男子鞋子的情形。

　　「那是西爾的，我猜。」他說。

　　「是的。」瑪塔說。

　　那是一隻咖啡色的鞋子，是繫鞋帶的那一種。它整個都濕透了，而且全都沾滿了汙泥。

　　「你在哪裡釣到的，湯米？」

　　「大約就在那個大轉彎處下游一百碼的地方。」

　　「我想你大概不會在那裡做任何記號吧？」

　　「我當然做了記號！」湯米說。他有點受傷害的感覺。

　　「那太好了。你會帶我去那個地方，對不對？但是現在請你先留在這裡，不要外出，也不要談論此事。」

　　「不會的，先生，我不會。除了我和警方之外，沒有人會知道這件事。」

　　發生了這個事件之後，格蘭特似乎對整件事的看法更明朗化了。他上樓到客廳裡給羅傑斯巡官打電話，等了一會兒才和羅傑斯搭上線。他將整件事告知他，並且向他說明為什麼他們必須再重新打撈這條河一次。

　　「哦，天哪！」羅傑斯呻吟道，「那個叫杜普的小孩有沒有說他在哪裡釣到的？」

　　「大概在大轉彎處下游一百碼的地方──如果告訴你這個你會得到任何答案的話。」

　　「是的，那兒大概就是離他們露營之處下游兩百碼的地方。我們會仔細搜查那一帶的。你不會認為那大概是……？那隻鞋子看起來是不是好像從星期三就一直浸泡在水裡面了？」

　　「確實是。」

　　「那好吧，我會來安排。這是發生在星期天的事，對吧？」

　　「盡量不要引起任何騷動，可以嗎？我們不要再節外生枝了。」

　　當他掛上電話時，瑪塔端了一個盤子走進來。她將早餐放在桌上。

　　「杜普太太還在『天啊！天啊！』地說個沒完，所以我想還是我親自來幫你準備早餐好了。你喜歡吃什麼樣的蛋？半熟的嗎？」

　　「你如果真的想知道的話，我喜歡在我的蛋煎得半熟的時候用叉子將它打散。」

　　「炒蛋嗎？」瑪塔高興地說，「我從來沒做過。這麼一來，我們的關係不就更親密了？除了你的管家之外，我恐怕是唯一一個活著且知道你喜歡吃這種蛋的女人，是不是？」

　　「我曾向一個住在靠阿敏斯村落的婦人坦白過此事。不過我懷疑她是否還記得此事。」

　　「弄不好她利用這件事發了一筆意外之財呢。安格勒斯蛋酒在今天的法國已有全新的涵義了。你要黑麵包還是白麵包？」

　　「黑麵包，謝謝。看來我又得欠你電話費了。」他再度拿起電話撥打威廉斯在倫敦家裡的電話號碼。在他等待電話接通的這段時間，他還打電話到崔寧莊園，並要求接電話的人請管家過來聽電話。當布雷特太太喘著氣接過聽筒時，他問布雷特太太習慣上通常是誰清理崔寧莊園的鞋子，她回答說是負責廚房工作的波莉。

　　「麻煩你問波莉，西爾先生是否有在還沒解開鞋帶之前就把鞋子脫掉的習慣，或者他根本就沒有把鞋帶繫上的習慣？」

　　「好，」布雷特太太答道。「難道探長不要親自跟波莉說話嗎？」

　　「不了。平常問她一些生活瑣事還無所謂，不過如果一個陌生人通過電話向她查問些事情，她可是要臉紅了。總之，我可不要她為了思考我的問題而大傷腦筋。我要的是，她在面對這個問題時所作出的第一個自然反應。所以只要問她，當她在清理鞋子時西爾的棕色鞋子通常有沒有繫上鞋帶就可以了。」

　　布雷特太太表示明白他的意思，並問他是否還要和誰講話。

　　「不了，我還在等一個很重要的電話。我會很快再打給你。」

　　倫敦的電話終於接通了，電話那頭傳來威廉斯不悅的聲音，「好的，好的，最後這五分鐘我隨時保持待命狀態。」

　　「是威廉斯嗎？我是格蘭特。聽著，今天我打算進城拜訪萊斯里．西爾的一個親戚。對，我找到她住的地方了。西爾小姐住在漢普思得的荷里道九號，那是藝術家活躍的地區。昨晚我在電話裡和她談過話了，並安排今天下午三點左右和她會面。不過現在時間恐怕趕不及了。一名男孩剛在河邊釣起了一隻萊斯里．西爾的鞋子。是的，沒錯，夥伴。所以我們必須從頭再全面打撈一次，而我本人必須親自在現場指揮。你有空代我去見西爾小姐一面嗎？還是我應該從蘇格蘭場調派人手幫忙？」

　　「不用了，長官，我代你去就可以了。你要我問她些什麼？」

　　「讓她全盤托出對萊斯里．西爾所知的一切。譬如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情景，還有他在英國有哪些朋友等等。反正她對萊斯里所知的一切就是了。」

　　「很好，我應該什麼時候給你回電話呢？」

　　「嗯，你到那邊差不多已經兩點四十五分了，如果估計一個小時之後離開的話──應該是四點左右吧。」

　　「打到威克翰警局嗎？」

　　「我看不要。打撈的工作可能進行得很緩慢，你最好是打到莎卡鎮的磨坊屋。莎卡鎮五號。」

　　格蘭特剛掛上電話就想起自己忘了問威廉斯，他那件有關班尼．史考爾的任務進行得如何。

　　瑪塔端著他的早餐走了進來，就在她替他倒咖啡的時候，他再次打電話到崔寧莊園。

　　布雷特太太已經和波莉談過話，而波莉對這件事並未起絲毫的疑心。波莉表示，西爾先生在脫下他那雙鞋子給她清理時，鞋帶通常是沒有繫上的。她之所以有這個印象是因為她習慣把他鞋子的鞋帶重新繫好，以免清理時礙手礙腳。不過在她清理完鞋子之後，往往又會把鞋帶給解開。

　　一切就是這樣。

　　格蘭特開始吃著他的早點，瑪塔則為自己倒了杯咖啡坐在一旁啜飲著。她看起來既冰冷又蒼白，不過他無法擱下這個問題：「你是否注意到這隻鞋子有任何的異樣？」

　　「有，它的鞋帶沒鬆開。」

　　多麼奇妙的女人啊。他猜想她必定有什麼法術使自己平衡於眾多的優點之間，不過他想像不出那會是什麼法術。

　　第十五章

　　河邊的氣溫異常地低。柳樹沙沙地響著，河水呈現白蠟一般的顏色，風的吹拂及驟雨的拍打使得河面水波蕩漾。隨著漫長的等待，羅傑斯慣有的焦慮表情也僵化起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不速之客來與他們共享這守夜的滋味。磨坊屋已發誓會保守祕密，不過卻發現沒有什麼祕密好守的。杜普太太已上床休息了，而湯米則和其他警察一樣參與打撈的工作。寬廣綿延的河岸與馬路或道路有一段相當遠的距離，而且附近也沒有住家，所以不會有路過的行人停下來觀望，然後再到處去散播他們所看到的一切。

　　河邊只獨獨留下這群苦候結果的工作人員。這一刻漫長得令人難熬。

　　格蘭特與羅傑斯早在很久以前，就對任務檢討這種事感到疲累，這會兒更一點精神也沒有。現在，他們只是寒冷的春天裡佇立在沼澤邊的兩個男人。他們並肩坐在一棵倒下的柳樹幹上。格蘭特凝視著打撈工作的緩慢進展，羅傑斯眺望著山谷寬廣的平地。

　　「冬天的時候這裡河水泛濫，」他說。「但只要你能忘掉它所造成的災害，它的景色也算得上是相當迷人的。」

　　格蘭特吟道：「毀滅性的美啊，它沉溺了求生的船槳。」

　　「這是什麼？」

　　「我在軍中的一位朋友對洪水的描寫。一朝醒來望著纖細燃燒的綠草，毀滅性的美啊，它沉溺了求生的船槳。」

　　「不錯嘛。」羅傑斯說。

　　「悲傷的老調，」格蘭特應道，「聽起來像首詩。我想它是講命運多舛。」

　　「它很長嗎？」

　　「只有兩段以及一個含有寓意的結尾。」

　　「結尾的內容是什麼？」

　　「哦，終結的美，浮現在這沉陷的大地上。我們愛的不是你褪去的容顏，因為褪去的美已隨大地沉陷。」

　　羅傑斯以為詩已吟完，開口說道：「很好。你的那位戰友的確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我是從來不讀詩的──我是指詩集，不過，你曉得，有些雜誌有時會刊印些詩啊、散文什麼的，以補足雜誌上的空間，所以也難免會讀到。」

　　「我曉得。」

　　「我在雜誌刊物上讀過很多詩，每次總是會從字裡行間推敲出些意思，到現在我還記得其中的一首。嚴格說起來那不算是詩，我的意思是它缺乏詩的押韻，但它讓我終生難忘。它是這樣寫的：『我已把一切奉獻給這塊島嶼，遠離深不可測的海濱島嶼上有哭喊的海鷗，還有我，誰能聽到那發自我嬰兒期的海洋之聲，只有穿過綠野才能聆聽潺潺河流的波動以及小鳥兒從林葉間發出的唧唧私語。』所以，你知道，我成長於海洋之畔，一個叫密爾港的地方，而我從來不曾真正適應過離開海洋的日子。這是一種不得解脫的窒息感。不過，一直讀到這首詩，我才找到完全切合的表達之意。我完全能體會那個傢伙的感受──『小鳥兒的唧唧私語』！」

　　他那種輕蔑和帶點憤怒的語氣讓格蘭特覺得很有趣，但某件事情更令他覺得好笑，他開始笑了起來。

　　「什麼事情那麼好笑？」羅傑斯有點防衛地問道。

　　「我只是在想像，如果一個很優秀的偵探小說家正好看見兩個警察坐在柳樹下交替著背誦詩句，那不知道會是怎樣的一個畫面。」

　　「哦，他們！」羅傑斯沉著聲音說道，並且吐了一口口水，「不知道懂不懂得欣賞這些？」

　　「當然，偶爾也會。」

　　「我的長官還對這些滿有興趣的，收集了不少。他的紀錄是一本書中有九十二首，那本書好像叫做《上帝救命》。好像是一位女作家寫的。」他停了一會，望了望遠處然後又說，「有個女人正朝這兒走過來，推著一輛腳踏車。」

　　格蘭特看了看說，「那不是一個女人，是女神，她來幫我們忙的。」

　　那正是打不倒的瑪塔，她給大夥帶來三明治和咖啡。

　　「我只能想到用腳踏車將它們帶過來給你們，」她解釋著，「但也滿困難的，因為所有的大門都未打開。」

　　「那你是如何進來的？」

　　「我先將東西拿下腳踏車，把腳踏車抬過去，然後再將東西放回腳踏車上。」

　　「就是你這種精神才造就了今天的大英帝國。」

　　「大概吧，但是回去時我需要湯米幫忙。」

　　「沒問題，哈洛德小姐。」湯米滿口嚼著三明治。

　　大夥上了岸後，格蘭特一一地介紹給瑪塔認識。

　　「我想消息大概有點走漏。」瑪塔說，「托比打電話問我是否重新打撈過河一次。」

　　「你沒有告訴他為什麼吧？」

　　「哦，沒有，沒有。」她說。她的臉色變得蒼白，好像想起了那隻鞋子。

　　到了下午兩點，那兒來了一大群圍觀者。三點的時候，那兒就好像變成了一個遊園會場，需要當地警員努力地控制才能稍稍維持住秩序。

　　到了三點半，他們大約打撈到了莎卡鎮，但卻什麼也沒撈到，格蘭特於是回到磨坊屋，並在那裡遇到了華特．懷特摩爾。

　　「謝謝你告知我們這個消息，探長。」他說，「我本來應該去河邊的，但我不行。」

　　「你一點兒也不需要來的。」

　　「瑪塔說你在喝下午茶的時間會回來，所以我就在這裡等你。有任何……結果嗎？」

　　「目前還沒有。」

　　「今天早上你為什麼想知道有關那隻鞋子的事情？」

　　「因為它被找到時還是繫著鞋帶的。我想知道西爾通常脫下鞋時是不是都會把鞋帶鬆開來。很顯然，他總是鬆開鞋帶才脫鞋。」

　　「為什麼那隻鞋子在被發現的時候鞋帶是繫緊的呢？」

　　「如果它不是被水流吸走，那就是他為了便於游泳而將它踢開的。」

　　「我知道了。」華特沉寂地說。

　　他謝絕了下午茶，離去時的神情看似比往常更茫然。

　　「我希望我可以更為他感到難過一點，」瑪塔說。「你要中國茶還是印度茶？」

　　格蘭特喝了三大杯滾燙的茶後（瑪塔說「那對身體不好」），感覺舒服多了，這時威廉斯正好來電話。雖然威廉斯很努力地搜集資料，但還是不夠詳盡。西爾小姐不是很喜歡她的堂哥萊斯里．西爾。她也是在美國出生的，但是是在美國的另一邊，直到長大後彼此才見過面。他們一見面就吵架。他來英國時偶爾會打電話給她，但這一次卻沒有。她不知道他來到了英國。

　　威廉斯問她是不是常常不在家，會不會西爾打電話來她沒有接到。她說她到蘇格蘭高地去畫畫了，說不定西爾打了很多次電話來，但她沒接到。當她不在時，整個房子就空著，不會有人接電話。

　　「你看到那些畫了嗎？」格蘭特問，「那些有關蘇格蘭的畫。」

　　「哦，看到了。那個地方到處都有。」

　　「看起來像什麼？」

　　「很像蘇格蘭。」

　　「哦，很正統的？」

　　「我不知道，好像大部分都是索色蘭及斯開島。」

　　「有關他在鄉間的朋友們呢？」

　　「她說她很驚訝他會有任何的朋友。」

　　「她有沒有跟你說西爾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沒有，一點也沒有。」

　　「她也沒有說為什麼他會突然失蹤，或者他會消失到什麼地方？」

　　「沒有，她沒說什麼。她只是跟我說他沒有朋友，雙親也都死了，而他是個獨子。她似乎對他的人際關係一點都不知道。他說他在英國僅有一個親戚似乎是真的。」

　　「那麼，謝謝你啦，威廉斯。我忘了問你，你早上是否看到班尼？」

　　「班尼？哦，有。那不是難事。」

　　「他大叫嗎？」

　　格蘭特聽到威廉斯在笑。

　　「沒有，他這次耍了個伎倆，假裝昏倒了。」

　　「他騙到了什麼東西？」

　　「他騙到了三杯白蘭地和一大堆悅耳的交響曲。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我們在酒吧裡。兩杯白蘭地下肚後他開始抱怨他如何被迫害，所以他們給了他第三杯。我在那兒相當不受歡迎。」

　　格蘭特認為這個說法只能算是輕描淡寫。

　　「幸好那是西區的一個酒吧。」威廉斯說。這意思是說不會跟他的表現有任何衝突。

　　「他答應一起跟你去接受偵訊嗎？」

　　「他說他會，只要我先讓他打一通電話。我對他說他可以在白天或晚上的任何時間打電話給任何人，而且如果他是無辜的他就不應該介意我在旁邊聽。」

　　「他同意嗎？」

　　「他自己將我拉進電話亭裡面。你猜那傢伙打電話給誰？」

　　「他的民意代表？」

　　「不，我想民意代表們都已對他感到很厭煩了。他打給了一個在《看守人》寫專欄的傢伙，並且告訴了他整件事。他說他馬上就會被蘇格蘭場的警察帶回去偵訊，而且你想一個人和一大堆都不認識他的人在一起，又喝了點酒，他會說實話嗎？他似乎很高興跟我一起走。」

　　「他對我們警場有任何幫助嗎？」

　　「沒有，但他的女朋友有。」

　　「她說出祕密了？」

　　「沒有，她帶著波比的耳環，波比．布朗特的耳環。」

　　「不會吧。」

　　「如果不是班尼，我想那個女的早就把他做掉了。她氣瘋了，他已好一陣子沒有跟她在一起了。而她也有點想把他甩了，所以班尼『買』了一對鑽石耳環給她。班尼的智慧實在比一個五歲的小孩還低。」

　　「你拿回了波比其他的東西嗎？」

　　「沒錯，班尼全吐出來了。他還來不及把它們弄走。」

　　「做得好。那個寫專欄的傢伙呢？」

　　「我本來想看那個傢伙的笑話，但上面不讓我這麼做。他們說這樣才不會惹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我只好打電話去告知那傢伙。」

　　「你最少得到或學到某些事吧？」

　　「是呀，我承認，整件事讓我感到很有意思。我說：『李特先生，我是威廉斯警官，幾小時前班尼．史考爾打電話給你的時候我就在他旁邊。』他說：『你也在場？但是他說了些對你不滿的話！』『是呀！』我說，『這是一個言論自由的國家。』『我不認為對有些人來說言論這麼自由，』他說，『你不是就要強押他到蘇格蘭場去作偵訊嗎？』我回答說我是邀請他過去，他如果不想，他可以不去。

　　「然後他又對我說了一大堆對待罪犯的話，什麼你們沒有權利再將他當作犯人一樣問東問西的。『你在他的朋友面前讓他顏面盡失，』李特先生說，『而且再一次將他推回絕望的谷底。班尼．史考爾今天下午在蘇格蘭場還好吧？』『值兩千英鎊。』我說。『什麼？』他說，『你在說什麼？』『那是他星期五晚上從波比．布朗特家偷來的珠寶的價值。』『你怎麼知道那一定是班尼偷的？』他問。我說是班尼自己交出來的──除了那兩顆吊在他現任女友耳垂上的鑽石耳環。然後我說：『祝你晚安。』非常輕聲細語地說，就像他們在兒童節目上那樣。之後我就掛上電話。我想，他大概早已寫好了一篇報導班尼是如何無辜的文章。他一定難堪極了。如果沒有人要他寫東西，作者一定感到自己一無是處。」

　　「等到李特先生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後，」格蘭特說，「他一定會跑來對我們大聲說不會放過那些罪犯們。」

　　「是呀，真是好笑，不是嗎？特別是這種事情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時候。舊金山那邊沒有任何消息嗎？」

　　「還沒有，但隨時都可能有。不過現在看來似乎不太重要了。」

　　「不重要。就像我在威克翰問巴士司機一樣，一整本筆記全都可以丟到垃圾桶裡。」

　　「絕對不可以將你的筆記丟掉，威廉斯。」

　　「把它留下來以後還會有用嗎？」

　　「把它們留下就是，就算是你的自傳也罷，留下它們。可惜你目前工作不允許，否則我真想你回我這兒來，陪我在寒風中守候。」

　　「真希望在日落前會有新的進展。」

　　「我也希望如此。」

　　格蘭特掛上電話後就馬上回到了河邊。圍觀的人群也隨著天色的逐漸昏暗而漸漸散去，但是有些人就是餓著肚子、承受著寒風也一定要看到警方將屍體打撈上岸。格蘭特看著這些痴人們的臉龐，他幹警察這麼多年了，但還是搞不清楚他們在看些什麼玩意兒。不過有一件事他可以確定：如果哪天有了民怨，那麼他進出辦公室時就會變得比較麻煩了。

　　羅傑斯回威克翰去了，但接著卻來了一大堆記者──當地及倫敦各報駐克隆的記者，他們想知道為什麼河流又重新被打撈了一次。長老也來了。長老的鼻子和下巴幾乎連在一起，格蘭特很難想像他如何刮鬍子。他代表的老字號團體雖然地位不高，但因攸關「種族記憶」，不但受人尊敬，且分量十足。

　　「你們這樣打撈是沒有用的。」他對格蘭特說，就像一位師傅對學徒講話一般。

　　「沒用？」

　　「沒有用，沒有用的。她將所有的東西都吞了下去，吞到汙泥裡面了。」

　　很明顯，「她」指的是那條河流。

　　「為什麼呢？」

　　「她走得很慢，好像很累似的。所有事物都向下沉。然後等她走到威克翰的時候她又有精神了。啊，她就是這樣，將她帶來的東西全部都沉到汙泥裡面。然後她就會靜悄悄地走到威克翰。」他突然對格蘭特使了一個眼色。「狡猾，」他說，「她就是這樣，狡猾！」

　　羅傑斯之前也說過，他也曾經接受了這個當地人的意見，但是他卻不知道他們這樣打撈為什麼沒用，而現在這位儼然「種族記憶」的代表人物正在跟他解釋為什麼。

　　「再怎麼撈也沒有用的。」他一邊擦著鼻涕一邊很輕蔑地說。

　　「為什麼？難道你不認為河底有一具屍體嗎？」

　　「啊！是有屍體在河底。但是河底的那些汙泥，它要等到它高興的時候才會將你要的東西吐還給你。」

　　「那請你告訴我是什麼時候？」

　　「哦！一千年內都有可能，黏性那麼強的汙泥、爛泥。我祖父小的時候有一個球，有一次那個球掉了，而且一直滾，滾到了河裡面。那兒本來很淺，他可以搆到那個球，但他不敢下水去撿它。他跑回家去把他父親找來幫他一起撿那個球，但汙泥已經把它吞了下去。汙泥把它吞下去後你也就沒有任何辦法。他們回去拿了耙子去撈它也沒有用，汙泥吃了它。會吃東西的汙泥，我告訴你們，那是會吃東西的汙泥。」

　　「但是你不是說它有時候會將它吞下去的東西又吐出來還你嗎？」

　　「啊！是呀。偶爾。」

　　「什麼時候？淹大水時嗎？」

　　「不是的！淹大水時她只會更加擴散她自己，並帶來更多的泥沙。但有時她會嚇一跳，並將她吞下的東西吐出來還你。」

　　「嚇一跳？」

　　「啊，就像她上個星期一樣，大雲層飄到歐特雷，傾盆大雨降到河裡，就像有人在倒洗澡水一般。她還來不及擴散，大雨帶來的大水在河道中流下，就像一把大刷子一樣沖刷著她，偶爾就有些東西因此從汙泥中被吐了出來。」

　　這對格蘭特來說並不是一個好消息，這表示如果他想要找到西爾的屍體，他必須要等到下一次大雨的來臨。漸暗的天色也使得他的心情低沉了下來；再過幾個小時他們就必須要收工了。到了那個時候，他們大概也打撈完莎卡鎮這段了，如果他們什麼也沒撈到，那他們還會有什麼希望？他整天都在想他們只是在大海裡撈針。如果這第二次打撈工作又沒有任何進展，那怎麼辦？沒有訊問，沒有案子，什麼也沒有了。

　　就在太陽快要西沉，而他們的打撈工作再過大約五十碼就要結束時，羅傑斯突然出現，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封信：「這是給你的。從美國來的報告。」

　　現在一點也不緊急了，但他還是拆開了信封將報告拿出來看。

　　舊金山警局裡沒有任何一點有關萊斯里．西爾的記錄，對他的資料也一概不知。他總喜歡在冬季的時候來到西岸，其餘的時間他會到世界各地去旅遊攝影。他生活過得很舒適，很平靜，沒有任何奢華的花費或不檢的行為。他沒老婆，也不曾有過纏綿的戀情。舊金山警局裡沒有他任何記錄，只得到大洋洲攝影公司的公關部門去查。根據他們的資料說，西爾誕生於康涅狄克州周柏林市，是達菲．西爾和克莉絲汀娜．梅森唯一的小孩。經康涅狄克州周柏林市警局調查，發現他們早已在二十年前移居美國南部。

　　西爾是位藥劑師，同時也對攝影很感興趣，但這就是大家對他們僅有的印象。

　　這真是個乏味的報告，既無聊又沒用。沒有他想知道的西爾在美國相關親友的任何線索，也沒有描述西爾的資料。不過，其中有那麼一丁點似乎讓他感到疑惑。

　　他再次仔細地閱讀，期待著突發一些靈感，但這次卻沒有任何反應。

　　滿是困惑的他再慢慢地重讀一遍。到底是什麼讓自己感到疑惑？他竟然找不到。

　　他滿腹疑雲地把報告書折起來，暫放在自己口袋裡。

　　「看樣子我們完蛋了，我想你知道吧？」羅傑斯說，「目前為止我們什麼都沒找到。莎卡鎮的河裡什麼也沒有。此地有句俗語，當你要說『放棄了吧』，或是『永遠都不要再想了』，他們就會說『丟到莎卡鎮的橋下去』。」

　　「人們為什麼不偶爾挖挖河床，卻讓它淤塞成這個樣子。」格蘭特憤怒地說，「難怪隔年冬天河水都會淹沒這裡的房子。」

　　羅傑斯原本不悅的臉色瞬間充滿了趣味，他和善地說，「如果你聞一聞羅許密爾泥巴的味道，就會好好考慮到底要不要把泥挖出來，讓貨車載著經過街道運走。要不要我現在命令他們停止？」

　　「不。」格蘭特頑固地說，「太陽下山之前叫他們繼續打撈。天曉得，說不定我們會創下紀錄，成為有史以來第一個從莎卡鎮的河裡挖出寶來的人。反正我不相信什麼鄉下的迷信說法。」

　　他們一直打撈到太陽下山，但是什麼都沒有找到。

　　第十六章

　　「要不要我載你回威克翰？」羅傑斯問格蘭特，但格蘭特說不用，他自己的車停在磨坊屋附近，可以自己走過去開車。

　　瑪塔在狂風的黃昏中出來迎接他，並挽著他的手臂。

　　「沒找到？」她問。

　　「沒有。」

　　「進來取取暖吧。」

　　她默默地走在他身邊，進屋後倒了一大杯威士忌給他。風聲被厚厚的牆壁擋在屋外，屋子裡像昨晚一樣安靜、溫暖。廚房裡傳出陣陣咖哩香味。

　　「聞出我幫你準備了什麼嗎？」

　　「咖哩。其實你沒有必要為警局的人準備東西吃。」

　　「在英國美麗的春季裡結束一天的工作後，咖哩會是你最需要的食物。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回到白鹿旅館享用普通的週日晚餐，冷罐頭牛肉、兩片馬鈴薯、三顆甜菜和一片枯萎的萵苣葉。」

　　格蘭特聽了之後不禁打了個寒顫。白鹿旅館的週日夜晚簡直是一片死寂。

　　「而且明天我就不能幫你準備晚餐了，我必須回到倫敦。我實在受不了繼續待在磨坊屋。我會一直待在倫敦，直到排演《鬱悶心情》為止。」

　　「能有你在這裡陪伴我等於是救了我一命。」格蘭特說道，他把口袋裡美國方面送來的報告書拿出來，「請你看一看，告訴我你覺得有什麼線索。」

　　「沒有，」看完後她說，「沒有線索，不是嗎？」

　　「我不知道。我第一次看的時候似乎察覺出一絲不對勁。」他再度陷入迷惑中，隨後他又把它收起。

　　「等你也回到倫敦之後，」瑪塔說，「請介紹威廉斯警官給我認識。你也可以找個晚上大家一塊吃飯呀？」

　　「當然。」格蘭特高興又頑皮地說，「為什麼突然對陌生的威廉斯感興趣？」

　　「嗯，事實上有兩個不同的原因：第一，有小聰明看出華特．懷特摩爾實際上是『膽小鬼』的人，的確值得認識認識。第二，今天我唯一看見你露出愉悅的神色，便是當你跟威廉斯警官通電話的時候。」

　　「哦，那件事！」他說道；之後他告訴她班尼．史考爾、《看守人》和威廉斯的優點等事。他們一起享用了愉快的週日晚餐，瑪塔也敘述《看守人》劇評的誹謗故事，直到他準備離去之前，瑪塔才問他既然搜尋西爾並沒有結果，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明天早上我會在莎卡鎮整理一些資料，」他說，「然後回倫敦向長官匯報。」

　　「然後呢？」

　　「我們再開會決定接下來應採取什麼行動。」

　　「我懂。等你一切都忙完之後別忘了打電話給我，而且等威廉斯警官有空時別忘了替我安排跟他見個面。」

　　他一邊開車，一邊想，真了不起，真是了不起。沒有疑問，沒有暗示，沒有女性好尋根究底的毛病。她認定現狀的態度還真具男子氣概，也許正是因為如此獨立才讓男人感到害怕吧。

　　他回到白鹿旅館之後打電話回警局查看是否有什麼消息，還隨手翻翻吊在餐具櫃旁的菜單，看看瑪塔猜測的項目準不準（她忘了燉大黃和乳蛋糕，下次一定告訴她）。

　　這是最後一晚睡在這個小房間裡。聖經裡的文字看起來沒什麼指望，不過世界末日就要來臨倒是真的。現在的家庭主婦已經不再做這類東西了，大家現在什麼東西都用容器裝，這樣的休閒方式反倒不存在了。

　　不，實際上當然並非如此。實際上是她們閒暇時不再織繡彩色毛線經文了，大家都去欣賞丹尼．明斯基的表演，花一二便士找娛樂。試問這類娛樂方式和做無聊的紫色十字繡比起來，哪一種對舒解一天的疲勞更具實質作用？他看看那些經文，然後移動燈的位置，讓陰暗的影子把它們完全遮住，然後把記事本拿出來放在床旁邊。

　　早上他付了房錢，假裝沒看到旅館老板驚訝的眼神。

　　每個人都已經知道打撈工作沒有結果，大家也知道從河裡撈上來的衣服碎片（這塊碎片有許多種不同的傳說），因此老板實在無法相信蘇格蘭場竟然會在這個節骨眼撤離，除非真有不為人知的祕密線索？「您還會再回來嗎，先生？」

　　「過一陣子吧。」格蘭特仔細端詳他的反應說道。他實在不喜歡自己的名字被貼上失敗者的那種恥辱感。

　　之後他前往崔寧莊園。

　　晨間的氣息透露出一種安慰氣氛，沒有一絲風，好似在輕輕地微笑著。樹葉上閃耀著光芒，路面在陽光照耀下冒著蒸氣。「高興一點，親愛的。」英國的春天對著它迷醉、顫抖的信徒說道。

　　汽車低沉震顫地滑過斜坡朝崔寧莊園開去。他向下看著山谷中的莎卡聖瑪麗鎮心裡想著，三天前一切都不過只是瑪塔閒聊時說出的事情，現在竟然駐足在他心中揮之不去。

　　老天爺似乎告訴他，這不會是永遠無解的問題。

　　到了崔寧莊園，迎接他的是艾狄絲。一看到他，她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有好一會兒，直到他要求帶他去見華特。她帶他到異常冰冷的書房裡，直到華特出現才救了他一命。

　　「請到客廳來」他說，「那是我們的起居室，而且那裡有火爐。」格蘭特心中不悅地想，他只是為了自己的舒適著想，完全沒有尊重客人的本意。華特的確給人這種感覺，他仔細地觀察著。

　　「我今天就要回倫敦去，」格蘭特說，「在向上級長官報告之前我還有一些疑問必須追查清楚。」

　　「請說。」華特看起來非常緊張，似乎整晚都沒睡。

　　「我上次問你有關你的羅許密爾河之旅時，你說你已在預定的郵局裡拿了信。」

　　「是的。」

　　「但是星期一沒有任何信件，那麼想必你是在星期二、星期三拿到的。你還記得這兩天有沒有任何西爾的信？」

　　「探長，我當然記得，西爾從來就沒有任何信件。」

　　「從來就沒有？你是指西爾待在崔寧莊園的這段時間嗎？」

　　「就我所知並沒有。伊莉莎白也可以告訴你，她負責所有的來信。」

　　怎麼可能忽略絲毫訊息，他心裡暗想。

　　「連銀行或飯店往來信件也沒有？」

　　「就我所知並沒有。說不定他刻意這麼做。有些人就是不喜歡收到信。」

　　這倒有可能，格蘭特便沒有繼續追問。

　　「另外有關每天的電話記錄。」他問，「你星期天晚上從湯斯朵爾打電話，星期一晚上從卡佩爾，星期二從星期五街，那星期三是在哪裡打電話呢？」

　　「在佩特哈區的公用電話亭。我們原本打算在那裡露營，但是那個荒廢的工廠看起來有點可怕，我想起更遠處有個掩蔽的處所就在河流往南流的地方，所以我們便前往那裡。」

　　「你跟崔寧莊園回報的是在這裡露營。」

　　「對，我也已經跟你說過我們是在這裡露營的。」

　　「我知道你們的確是。我可不是故意找你麻煩。現在我想知道你們在佩特哈區打電話的時候，到底誰跟誰交談過？」

　　華特想了想，「嗯，是我先打給費奇小姐，因為一向都是她負責等電話，接著輪到西爾跟她說話。之後是艾瑪姨媽──蓋洛比太太──她跟西爾講了一陣子，最後是我跟蓋洛比太太說話並結束通話的。伊莉莎白因為村裡有事沒有過來聽電話，因此星期三晚上沒有人跟伊莉莎白講過電話。」

　　「我知道了，謝謝你。」格蘭特略做停頓，接著又說：「你現在準備好要告訴我星期三晚上有關你的……爭執事件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嗎？」正當華特吞吞吐吐時，格蘭特又問：「你不願意說是因為關係到蓋洛比小姐嗎？」

　　「我不希望她捲進這個事件裡。」華特說。格蘭特不禁猜測，他這句陳腔濫調顯然是英國人慣有的說辭，絕非真正重情感的表現。

　　「我再聲明一次，我只是想探聽有關萊斯里．西爾更詳細的資訊，不是想定你罪。所以，我再問你一次，剛剛你所說的，除了保護蓋洛比小姐之外，有沒有任何矇騙我的事情？」

　　「當然沒有，真的只是為了伊莉莎白．蓋洛比小姐。你這麼說真是無聊透頂。」

　　格蘭特冷笑，「懷特摩爾先生，警官們在警校受訓的第三年早已經學習清楚判斷什麼是無聊事。如果你不願意在你的記錄中多加一宗無聊事項，你就說話小心點。對我來說，這句句可都是充滿智慧的談話呢。」

　　「根本毫無智慧可言。那天晚上西爾的心情本來就不太穩定。」

　　「不穩定？沮喪嗎？」格蘭特心想，那當然，我們總不必在這個節骨眼考慮西爾自殺的可能性吧！「不是。他的情緒異常不穩定，在河邊他開始挖苦我──說我配不上我的未婚妻伊莉莎白之類的事。我一直刻意轉開話題，他就是不斷要提起，一直到我忍不住發火。他開始列舉他知道而我並不知道的關於伊莉莎白的所有事情，還不時炫耀地提及某件事，然後說：『我打賭這你一定不知道。』」「是好的方面嗎？」

　　「當然是，」華特馬上回答，「當然是好事，讓人高興的事，只不過一切似乎都是刻意捏造，極具挑撥意味。」

　　「他是否提到他真希望能夠變成你？」

　　「不只這樣，他還很坦白地說，如果他真心追求伊莉莎白我早就出局了。兩星期之內就可以判我出局，他說的。」

　　「他沒有跟你打賭嗎？」格蘭特忍不住問。

　　「沒有。」華特似乎相當驚訝。

　　格蘭特心想，他下次要告訴瑪塔這點她猜錯了。

　　「當他講到判我出局的時候，」華特說，「那晚我覺得我再也受不了他，當然不是因為我覺得自己不是他的對手，這點請你了解，探長；而是他對伊莉莎白，對蓋洛比小姐的不敬。他竟然說伊莉莎白很容易受誘惑而屈服。」

　　「我了解。」格蘭特嚴肅地說，「謝謝你的說明。另外，你覺得是西爾故意引起爭端的嗎？」

　　「我沒有這麼想，我只是覺得他故意刺激我，因為他過於自負的關係。」

　　「我知道了。謝謝。我可以和費奇小姐談一下嗎？我不會耽擱太久。」

　　華特帶他到晨間起居室中。費奇小姐拿著黃色和紅色的鉛筆，一枝插在她頭頂的紅色鳥巢中，另一枝叼在嘴裡，起起坐坐像隻發怒的小貓咪。看見格蘭特她顯得很高興，不過同時也露出一絲疲憊、憂傷的神色。

　　「有進一步的消息嗎，探長？」她問道。格蘭特看見她身後的伊莉莎白，她看起來似乎非常緊張。

　　「沒有，費奇小姐，我只是來問幾個問題，以後就不會再過來打擾你了，真的很不好意思。請問星期三晚上你照例等待你外甥報告旅遊進展的電話是嗎？」

　　「是的。」

　　「你最先跟他通話，我的意思是，在崔寧莊園這邊你是第一個跟他講話的。你可以從這裡開始說嗎？」

　　「你的意思是要我告訴你我們談話的內容嗎？」

　　「不是，請告訴我誰跟誰說過話。」

　　「哦，嗯，他們當時在佩特哈區──相信你早就知道了──我先和華特說話，之後和萊斯里說話。他們倆的語氣聽起來都很高興。」

　　她的聲音顫抖著，「後來我叫艾瑪──我姊姊──來聽，她也和他們倆講了一陣子。」

　　「她講電話時你也在一旁嗎？」

　　「沒有，我上樓到我房裡聽蘇西．史克蘭德的模仿秀。每個月只有某一個禮拜三播放十分鐘，她非常厲害，如果我聽艾瑪講電話就沒辦法聽完她的節目。」

　　「我知道了。那蓋洛比小姐呢？」

　　「伊莉莎白從村裡回來時已經太晚了，來不及和他們說話。」

　　「你還記得那時是幾點鐘？」

　　「我不記得確切的時間，但應該大約在吃晚飯前二十分鐘。那天晚上我們提早吃晚餐，因為我姊姊晚上要參加ＷＲＩ聚會。我們崔寧莊園的晚餐時間往往都配合每個人的行程表，有時提前有時延後。」

　　「非常感謝你，費奇小姐。不知現在是否方便讓我再看看西爾的房間，以後絕對不會再麻煩你了。」

　　「當然可以。」

　　「我帶探長上去。」伊莉莎白說。她不顧一旁的華特，執意帶他上樓。

　　費奇小姐還來不及阻止，她便起身離開打字機帶探長出去了。

　　「探長，你這次來是因為已經獲得結論了嗎，還是還沒有；我是不是不應該這麼問？」當他們上樓時她這麼說。

　　「我前來只是為了例行公事。這是警官必須執行的任務；也是為了能對上級長官做詳盡的報告，再由他們決定事實的真相。」

　　「不過我相信還是會先由你來下定論。」

　　「同樣也由我決定刪減報告的內容。」他冷冷地說。

　　他的冷漠並沒有擊退她。「這一切根本不合邏輯，不是嗎？」她表示同意，「華特說他不可能無緣無故掉進河裡，奇怪的是竟然真的掉了進去。」

　　她在樓上房間的陽臺前停下來，屋頂透出一道光，把她的臉照得清清楚楚，她回頭對他說，「我很確定的一點是，華特絕對和萊斯里的死沒有關係。請相信我，探長。我不是因為他是華特、我的未婚夫而替他辯護。我認識他很久了，我很清楚他什麼敢做什麼不敢做。他不可能對任何人做出肢體上的傷害，請你一定要相信我。他……他根本沒有膽量這麼做。」

　　格蘭特注意到，連他的未婚妻都覺得他是膽小鬼。

　　「也請千萬別被我的手套誤導，探長。請你一定要相信我，萊斯里只是剛好撿到，順手放進口袋裡，打算在日後還給我。我一直在找另外一隻，就是找不到。最合理的解釋是手套不小心掉了，萊斯里剛好找到並幫我撿起來。」

　　「他為什麼不幫你放回車裡？」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順手撿起放進口袋是本能的反應。重點是他並不是刻意收藏起來，萊斯里對我根本完全沒有那種意思。」

　　格蘭特心想，重點並不是萊斯里喜歡伊莉莎白，而是華特是否以為伊莉莎白喜歡上萊斯里。

　　格蘭特很想問伊莉莎白，當一個女孩子知道自己的未婚夫是個沒膽量的人時感覺如何，同時也聯想到伊甸園的影子，來自沉沒大西洋島嶼的逃亡者，穿著樸素的惡魔。

　　但是這些問題雖然稍有關聯卻完全沒有意義。後來他問她，西爾在崔寧莊園是否曾接到任何信件，她說就她所知完全沒有。之後她便下樓去了，他則走進閣樓的房間內。

　　除了他的個性，西爾所有的東西都留在這個整潔的房間裡。

　　因為此前不是白天來看的，所以現在他從房裡的三個大窗戶凝視下方的花園和山谷片刻。真高興不必關心這房子的建築配置是否妥當，因為人們已經將最好的視野留給窗戶的位置。隨後他繼續仔細觀察西爾的遺物，耐心地一件件、一項項檢查，希望能找到一些徵兆或有意外的發現。他坐在一張矮凳子上，攝影箱就擱放在他兩腳間的地板上，箱裡的大部分物件都是攝影師應有的配備。他想不出到底是什麼東西──化學用品或是工具──原來會放在那個空缺裡。這個空缺一直保持在原處，和他上次看見時一模一樣，那個小空缺原來放著什麼──依然是一個解不開的謎。

　　只不過是個小空缺，能打包的東西本來就很抽象，更何況眼前看到的只是單純的輪廓。沒有理由該懷疑裡面本來會放什麼。但是老天爺呀，能不能告訴我這裡到底會放什麼東西？他再度試著把小照相機放進去──明明知道根本不合。他還放進一雙西爾的鞋子，設法把它擠進去。但是幾乎多出二英寸，而且突出的部分頂著上端，以致隔底匣太擠蓋子無法完全蓋上。但是明明有其他大箱子，為什麼要拿這個攝影箱裝衣服呢？不管底層裡原來有什麼，絕對不是隨意或匆匆忙忙地放進去的，因為打包手法實在太熟練、太整齊了。

　　這表明原來放在那裡的東西一定是西爾自己拿出來的。

　　嗯，保守地推斷，這就是他怎麼失蹤的方式。

　　他把東西整齊地恢復到他搜查前的原狀；他又看了一眼羅許密爾河谷，心想自己實在受夠了；於是他把門關上，離開這個除了個性之外萊斯里．西爾所有東西都留在此的房間。

　　第十七章

　　倫敦市籠罩著一片灰暗色彩，但那卻是羅許密爾河雨後的一種親切、舒適的灰色。西敏朝氣蓬勃的綠樹，如烈火般生動地襯托著一片黑暗的背景。能夠回到夥伴身邊的感覺真好，在他們面前可褪去所有防備，赤裸裸地坦誠相對，盡情地暢談總部「辦公室」發布的所有隱喻未明的談話。

　　但是一想到馬上就要見到布萊斯，心中就覺得不是那麼愉快。不知今天他的心情是好是「糟」？算來督察長平均每三天好心情便有一天糟情緒，這個三比一的比率卻不是持續固定的，還得視他個人的情緒起伏而定。此外還要加上潮濕天氣的因素。每遇潮濕天氣，督察長的情緒便幾乎跌至谷底。

　　布萊斯正抽著菸斗，可見他今天的心情不錯（若是情緒不好時他往往會抽香菸，並且在吹熄點菸的火柴後不到五秒鐘又立刻把香菸放到菸灰缸摁熄）。

　　格蘭特愁著不知如何開口，他總不能直接說：四天前你告訴我的這件事，四天後情況仍然沒兩樣；再說得狠一點：原地踏步。

　　布萊斯為他打破了僵局。布萊斯敏銳的小眼睛上下仔細地打量著他說道，「我好像看見你的臉上寫著『長官，拜託你，真的不是我』呢」。格蘭特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的，長官，實在是一團糟。」他把筆記本放在桌上，然後走到桌子對面的座位上坐下──這個位子一向是辦公室中嫌犯所坐的位置。

　　「你覺得不是兔崽子懷特摩爾幹的，是不是？」

　　「不是的，長官。我只是覺得他並不是那麼可疑。」

　　「純屬意外嗎？」

　　「兔崽子不這麼認為。」格蘭特笑著說。

　　「可不是嗎？他的判斷力真夠厲害的了！」

　　「就某些方面來說他只是很單純的一個人。他就是不覺得那是意外，而且絲毫不考慮地就這麼說。實際上他無法證明那是個意外，這樣說當然對他自己也比較有利。他到現在還對這個失蹤事件感到百思不解，我保證他絕對與這個案子無關。」

　　「還有其他的推斷嗎？」

　　「嗯，我知道有個人很有可能，而且也具備足夠的動機和手段。」

　　「那我們還等什麼？」布萊斯漫不經心地說。

　　「可惜的是還少了第四項要素。」

　　「沒有證據。」

　　「一丁點兒也沒有。」

　　「是誰呢？」

　　「華特．懷特摩爾未婚妻的母親。實際上她是繼母，是她把伊莉莎白．蓋洛比從小帶大的，而且對她呵護得無微不至。我並不是指占有欲太強，只不過……」

　　「一切都為伊莉莎白著想。」

　　「沒錯。她迫不及待看她這個女兒嫁給自己的外甥，希望把家人牢牢拴在一起。我覺得是西爾破壞了他們的計劃，這是一個很可能的動機。她也沒有當天晚上的不在場證明，而且她能夠輕易地查出他們露營的位置。她絕對知道正確的地點，因為每天晚上他們都會打電話回報崔寧莊園，告知費奇他們的位置和進展。同樣的，星期三晚上他們也描述了他們即將露營的地點。」

　　「但是她不可能知道他們之間會爭吵起來並分頭回到河邊。她怎麼應付這樣的臨時狀況呢？」

　　「嗯，這個爭吵說來很奇怪。據說西爾本來是個非常溫和的人，但這次爭吵卻是因他而引發。我是聽懷特摩爾這麼說的，我也相信這一點。他嘲笑懷特摩爾，說他根本配不上伊莉莎白．蓋洛比，還吹噓說他絕對可以在一星期之內把伊莉莎白搶過來。當時他非常冷靜，這實在完全不像他的個性，想必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動機。」

　　「你認為他刻意在當晚和懷特摩爾分頭走？為什麼？」

　　「很可能他希望能見到伊莉莎白．蓋洛比。那天晚上當那兩位男士打電話回去時，蓋洛比小姐並不在家，而是由蓋洛比太太代為接聽。我相信在其他更多事情上，她也同樣扮演代理的角色。」

　　「伊莉莎白請他到舊工廠邊的第三棵橡樹下等她。」

　　「大概是吧。」

　　「於是火冒三丈的母親手上拿著堅硬的工具在那兒等著，之後把他推到河裡。真希望老天能幫助你們盡快找到他的屍體。」

　　「我比你還想趕快找到呢，長官。如果屍體不見了我們該怎麼辦才好？」

　　「就算找到了屍體，你們還是沒有實際的證據。」

　　「是沒有。但是如果能清楚知道屍體的下落，我們會比較放心，甚至舒坦多了。」

　　「有任何證據顯示西爾跟那女孩之間的關係嗎？」

　　「他在衣櫃抽屜裡藏有她的手套。」

　　布萊斯嘀咕道，「這應該屬於情人們之間的行為。」他也在不知不覺地引用威廉斯警官說過的話。

　　「我把手套拿給她看，她卻一點都不驚訝，還說可能是他撿到的，並且打算找機會還給她。」

　　「她也值得懷疑。」督察長答道。

　　「她是個好女孩。」格蘭特輕輕地說。

　　「瑪德琳．史密斯也是。你想還有其他的嫌疑犯嗎？」

　　「沒有。只有一個粗略的範圍。有可能是那些不滿意西爾又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趁機下的毒手。」

　　「這種人很多嗎？」布萊斯對格蘭特以複數說「那些」人的說法感到懷疑。

　　「我知道的有托比．圖利斯，他到現在仍對西爾的處事態度感到不滿。圖利斯就住在河岸邊，自己也有一艘小船，他的不在場證明是由他的一位糊塗手下作證。此外還有索吉．羅道夫，一個舞蹈演員，他是受托比的影響進而憎恨西爾。據索吉自己的說法，他星期三晚上是在河邊的草地上跳舞。還有另一個叫希拉斯．衛克里的，他是知名的小說家，他住的小巷就在星期三晚上西爾失蹤地點的附近。希拉斯喜好追求美的事物，卻也同時有破壞它的衝動，他表示當天晚上他在庭院盡頭的一間小屋裡工作。」

　　「都不可能是這些人下的手？」

　　「除了衛克里較有嫌疑之外，我覺得都不是。衛克里是那種隨時可能發瘋的人，然後會在布羅德摩爾醫院【註：Ｂｒｏａｄｍｏｏｒ，英國於一八六三年在波克郡坎伯利附近專為患有精神病的犯人所設立的醫院，並成為特種醫院的原型。──譯者注】裡創作文章快樂地度過後半生。就圖利斯來說，他絕不可能冒險犯下這樣的謀殺案而愚蠢地毀了自己一生，他可是精明得很。至於羅道夫，我能夠想像他犯下謀殺案的情景，只不過還沒等他到達犯案地點，另一個新點子就又會出現在他的腦海，讓他馬上忘了自己原本在想什麼。」

　　「這整個村子裡的人都是這樣的怪人嗎？」

　　「很不幸，經『證實』多數居民的確如此。」

　　「嗯，看來在還沒找到屍體之前我們只有乾等的份。」

　　「如果找得到的話。」

　　「大體來說一定都能找到，及時找到。」

　　「根據當地警方報告，過去四年中已經有五個人溺死在羅許密爾河裡，範圍不包括密爾港和船舶附近地區。其中兩個人在莎卡鎮上游溺斃，另三人則是在其下游。在莎卡鎮下游溺斃的三人，屍體最後都在一二天之內就被發現。另兩名在村子上游溺斃的，到現在一直都沒有下落。」

　　「華特．懷特摩爾前景一片大好。」布萊斯說。

　　「的確。」格蘭特答道。他想了一下又說，「今天早上，他們對他不太友善。」

　　「你是說報紙的事情嗎？才不呢。他們態度已經夠好夠周到的了，他們不可能有耐性為兔崽子讀報，那實在太難為他們了。我沒有批評的意思，絕對沒有惡意，不過他沒什麼事的。」他補充道。

　　布萊斯沉默了一會兒，他習慣性地在反覆思考時用菸斗輕敲著自己的牙齒：「嗯，我想我們現在也沒什麼能做的，你做了靈巧詳盡的說明，就等著看長官怎麼說吧。我也不知道我們現在能做什麼，一個溺斃的人，到目前也沒找到任何線索，根本不知道是純屬意外還是發生了其他情況。這就是你的結論，不是嗎？」

　　格蘭特並沒有馬上應答，他抬起頭來尖銳地說道，「不是嗎？」

　　這一刻你看清了，下一刻卻又迷失。

　　這個案情中有哪裡不大對。

　　格蘭特，千萬別聰明反被聰明誤。

　　那裡頭有一絲虛偽的氣息。

　　這一刻你看清了，下一刻卻又迷失。

　　魔法師喋喋念咒。

　　這是個讓你心煩意亂的騙局。

　　分散你的注意力就能逃脫這個束縛。

　　那裡頭有一絲虛偽的氣息……

　　「格蘭特！」

　　他回過神來看著長官一臉的驚訝。他剛剛說了什麼？默認吧，放下這個重擔？堅守事實和真相，自己平安無事就好？他後悔地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道，「長官，你看過女人被鋸成兩半的樣子嗎？」

　　「看過呀。」布萊斯謹慎懷疑地打量著他。

　　「我強烈地感覺到這個案子有被鋸女子把戲的氣息。」格蘭特說道，接著他馬上想起自己對威廉斯警官也說過同樣的隱喻。

　　「噢，天呀！」督察長抱怨著說，「你不會是要對我們做拉蒙之事吧，格蘭特？」

　　數年前格蘭特曾到遠處蘇格蘭高地一帶捉拿一個人，因為訴訟案件必須傳喚他回來，後來罪證確鑿而處以刑責。被送交法辦後，再經仔細的審查，察覺似乎抓錯了人（也果真如此）。蘇格蘭場一直都沒忘記這件事，因此以後與真相抵觸的古怪建議都被稱為「做拉蒙之事」。

　　一提到傑瑞．拉蒙，格蘭特心頭震了一下。他覺得傑瑞．拉蒙無辜地承受罪證確鑿的控訴，比起單純的溺斃案中有「被鋸女子」氣息更加荒謬得多。

　　「格蘭特！」

　　「整個案情似乎不大對勁。」格蘭特頑強地說道。

　　「哪裡不大對勁？」

　　「如果我知道的話早就寫入我的報告裡了。也不是什麼事，只是……這整個案情、整個氣氛、聞起來的味道就是不大對勁。」

　　「你能不能清楚地告訴我這個平凡賣力的警察，到底是哪裡聞起來不大對勁？」

　　格蘭特不顧督察長的不悅繼續說道：「一開始就不對勁，你不覺得嗎？西爾不知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對，我知道大家都認識他，他自己說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大家就相信。他說他來到英國，我們就這麼認為，而且是經由巴黎過來的。他的住處是由美國運通馬德里辦事處替他登記的。但這整個事件就非常古怪。難道就因為庫尼．維金是他們共同的朋友，他就這麼想和華特牽扯上關係嗎？」

　　「不要問我！你說呢？」

　　「為什麼要去見華特？」

　　「說不定他已聽到他的廣播節目而不想等。」

　　「他沒有任何信件。」

　　「誰沒有？」

　　「西爾。他待在莎卡鎮的這段時間從沒收過任何信。」

　　「說不定他對信封上的不乾膠過敏呢。而且我此前聽說有時信會放在銀行裡讓人自己去領取。」

　　「那是另一回事。從未有任何一間美國銀行或是廣告商聽過他的名字。而且另外有件小事讓我覺得很奇怪，但真的很重要，我的意思是就這個案子來說很重要。他有一隻鍍錫的箱子，有點像是超大型的顏料盒，用來放他的攝影用品等東西。裡面有一樣東西不見了，大概是長十英寸寬三英寸半高四英寸的大小，原來放在箱子下方（就像有隔底匣的顏料盒底部有個較深的空間）。現有的東西沒有一樣適合這空缺的大小，也沒有人知道到底以前放的是什麼東西。」

　　「這有什麼奇怪？一定有一百零一樣東西放得進同樣的空間。」

　　「比如什麼呢，長官？」

　　「這個……這個，我一時也想不出來，但是一定有很多種。」

　　「他另外還有很多各式各樣的箱子用來裝東西，所以一定不是衣物或普通的東西。不管箱子裡原來放的是什麼，一定是他個人私藏的物品。」

　　布萊斯越聽越入神。

　　「現在已經不見了，對這個案子似乎沒什麼影響，也說不定根本就不重要。只是個奇怪的東西，讓我揮之不去。」

　　「你想他在崔寧莊園時曾遭遇過什麼？勒索嗎？」布萊斯終於感興趣地問道。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想過有勒索的事。」

　　「箱子裡可能放什麼值錢的東西嗎？那種形狀看來也不可能是信件，難道會是些文件？一大捆文件。」

　　「我不知道，說不定是。不管是不是跟勒索有關，他一定用盡各式各樣的手段。」

　　「勒索歹徒通常花樣多著呢。」

　　「沒錯，但是西爾看起來很單純。只有貪婪自私的人才貪得無厭，但是我覺得他一點都不像。」

　　「別想那麼多了，格蘭特。稍微冷靜下來，想想有沒有可能的勒索歹徒。」不再繼續猜測之後，他無趣地說，「是呀！」然後問道，「你認為在崔寧莊園中有誰可能是這個勒索者？蓋洛比太太有可能，你說呢？」

　　「的確。」格蘭特說道，重新把艾瑪．蓋洛比想了一遍，「對，的確很有可能。」

　　「嗯，可能的人選並不多，但我想拉薇妮亞．費奇從未給人放蕩的形象吧？」

　　格蘭特想到和氣而帶點焦慮的費奇小姐蓬亂的頭髮上還插著鉛筆不禁笑了出來。

　　「的確想不出哪些人有嫌疑。我認為如果真是勒索案件，肯定與蓋洛比太太有關。那麼，你的推論是，西爾遭人謀害，但和伊莉莎白．蓋洛比完全無關。」格蘭特並沒有立刻接腔，因此布萊斯又接著說道，「你認為是宗謀殺案，是嗎？」

　　「不是。」

　　「不是！」

　　「我覺得他並沒有死。」

　　雙方沉默了半晌。隨後布萊斯傾身向前，語氣鎮靜地說，「格蘭特，你給我聽清楚，你這個機靈鬼，還真是名副其實。但是當你想盡辦法運用智慧時，卻往往聰明過頭了。拜託你稍稍節制一點行不行？你已經耗了一整天打撈整條河，希望能找出溺斃的人，而現在你竟然告訴我，你認為這個人根本沒有淹死。你倒說說看他會做什麼？打赤腳離開嗎？還是喬裝獨腳人蹣跚地撐著橡木拐杖，閒暇時還會把不用的拐杖拋來拋去？你說他會到哪兒去？日後靠什麼維生？說真的，格蘭特，你的確需要休個假。你告訴我，你的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警探，會在處理『斷定溺斃失蹤』的案件時又突然冒出另一個與本案完全無關的荒唐念頭？」

　　格蘭特繼續保持沉默。

　　「別這樣，格蘭特。我沒有嘲笑你的意思，我是真的想了解你的想法。你明明已在河裡找到了他的鞋子，怎麼又會判斷他並沒有淹死？那鞋子是怎麼掉到河裡的？」

　　「如果我知道答案的話，長官，我早就可以結案了。」

　　「西爾會隨身攜帶備用的鞋子嗎？」

　　「不會，只有腳上穿的那一雙。」

　　「就是在河裡找到的其中一隻。」

　　「是的，長官。」

　　「你還是覺得他沒有淹死？」

　　「是的。」

　　雙方再度保持沉默。

　　「格蘭特，我真不知該相信哪一樣：你的膽識還是你的想像力。」

　　格蘭特一言不發。似乎也沒什麼好說的，他覺得自己說了太多話。

　　「你能否說出個理由，不論多荒謬，說明他還活著？」

　　「我想到一個。他可能遭到綁架，綁匪刻意把鞋丟進河裡造成溺斃的假象。」

　　布萊斯誇張地投以佩服的眼神，「我看你是選錯行了，格蘭特。你是個優秀的偵探，但如果你是偵探小說作家，想必早就賺大錢了。」

　　「這只不過是為答覆你的質疑而想出的合乎情理的解釋而已，長官。」格蘭特柔和地說，「我並不是真的這麼認為。」

　　布萊斯聽他這麼說之後稍微緩和了下來，「快想出解決辦法吧，道理可以隨變化而應變，但不應強迫他人信服！明白嗎，明白嗎？」講完之後他注視格蘭特沉著的臉龐好一會兒，然後放鬆地緩緩坐回椅子裡笑道，「你那張他媽的撲克臉！」他溫和地說，並將手伸進口袋裡找火柴。「你知道我最羨慕你哪一點嗎，格蘭特？你的自制能力。不管對人或對事，我總是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氣；這對我或其他人來說都不是好事。我太太說那是因為缺乏自信，害怕自己無法達到目標才會如此。她曾在摩里學院修習六堂心理學課程，對人類的內心思想瞭如指掌。你的脾氣溫和，我相信你一定他媽的非常有自信。」

　　「我不知道，長官。」格蘭特逗趣地說，「當我報告時我盡可能地保持平和並讓你知道，到目前為止這個案子跟你四天前交給我處理時一樣，沒有什麼進展。」

　　「你的意思是：不知道那老頭今天是否又犯風濕病了？他今天心情好嗎，我需不需要附和他的意思？」布萊斯小眼睛眨呀眨的，「好吧，相信長官會對你精簡的真相報告感到滿意，我不會讓他們知道你更傑出的想像力的。」

　　「是的，長官。因為我不太懂得怎麼告訴他們我心裡真正的想法。」

　　「是不能。如果你接受我的建議就不必跟自己的心理交戰。我們常用一句話形容警察的工作，『追求實證』。每天在飯前飯後唸六遍，你就會變得實際點，不會一直幻想自己是偉大的腓特烈大帝，或是刺蝟什麼的。」

　　第十八章

　　格蘭特還在求學時學到，如果碰上棘手的問題動彈不得，最好暫時把它擱置一旁。昨天晚上沒有答案的問題十分符合這樣的情況。他親身體會到的教訓絕對不會輕易地忘記，不論在實際的生活中或是工作中，他都同樣地隨時引以為戒。一旦碰到僵局，他就會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因此，現在儘管他沒有按照布萊斯的建議每天唸六遍警句，但是他十分留心不讓自己在意「肚子咕嚕嚕的聲音」，他刻意強迫自己不去理會西爾疑案的僵局，而將注意力轉向湯姆．桑柏一案。湯姆．桑柏是一名阿拉伯籍的權勢人物，在斯屈德飯店裡住了兩星期，沒有經過正常退房手續，錢也沒付就莫名地消失無蹤。

　　每天超量的例行公事像個大漩渦把他整個人捲了進去，因而他也就漸漸淡忘了莎卡聖瑪麗鎮這件事。

　　六天後的一個早晨，這件案子又猛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輕鬆地經過斯屈德南面的小徑前往梅登巷用午餐，心裡很高興待會兒回警場後要向布萊斯報告。街上的大型女鞋不禁讓他想起杜拉．西琴，想著她的熱情、說話的聲音和機靈的反應，穿越街道時他就忍不住臉上泛起一絲微笑。即使錯過回家的公車，她也絕對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看上的鞋子。她把新買的鞋放在椅子上，因為封好的購物袋已經沒辦法塞得下，而他還必須隨時提醒她別忘了拿。廉價牛皮紙袋隨意包裹著鞋子，鞋跟露在袋子外……他突然停了下來。

　　一個滿臉扭曲錯愕的計程車司機嘴裡似乎喊著什麼。

　　他聽見卡車刺耳的煞車聲，之後就停在附近不遠處。另一位警察聽到猛烈的煞車聲和呼喊聲之後，緩緩地直接朝他走過來。但是格蘭特並沒有在原地等待，反而猛然撲向另一輛駛近的計程車，蠻橫地拉開車門告訴司機，「蘇格蘭場，快。」

　　「傲慢的傢伙！」那位司機說著便猛踩油門開往英班蒙特。

　　格蘭特並沒有聽見司機說什麼，過去的老問題又重新浮現於腦海中。抵達警場之後他第一件事就是找威廉斯，見到威廉斯便問，「威廉斯，你還記得我們在電話中說過所有威克翰相關的筆記都是廢物，而我還叫你絕對不許扔掉任何筆記這件事嗎？」

　　「我記得。」威廉斯說，「那時候我正在城裡捉拿班尼．史考爾，而你則在莎卡鎮忙著河裡的打撈工作。」

　　「你應該不會不相信我說的話吧，是不是？」

　　「我當然相信你說的話，長官。我一向都聽從你的指示。」

　　「那些筆記還在嗎？」

　　「就在我的書桌上。」

　　「可以讓我看看嗎？」

　　「當然可以，長官。只是不知道你會不會看不懂。」

　　的確是不容易看得懂。威廉斯寫的報告絕對像小學生寫答卷般正確無誤，但如果是做筆記，他往往使用充滿個性的潦草速記法。

　　格蘭特翻閱著，希望能找到他要的東西。

　　「『九點三十從威克翰到克隆』，」他喃喃自語道，「『十點十五從克隆到威克翰，十點十五從威克翰到克隆』，『Ｍ．Ｍ．農場巷：老』──老什麼和小孩？」

　　「老工人和小孩，我沒有詳細記載他們在巴士上吃什麼，只說明他們沿路準備了哪些東西。」

　　「好，好，我知道，我了解。『長黎十字路口』，這是什麼地方？」

　　「那是片綠地，一個普通的地方，在威克翰郊區，那裡有許多好玩的東西，像旋轉木馬之類的。」

　　「我想起來了，『兩個胖胖的人，了解』，認識他們嗎？」

　　「巴士司機認識，在其他路線上。」

　　「『一名女子前往華倫農場』，接著發生的事呢，威廉斯？」

　　威廉斯將後續發生的事情說明給他聽。

　　格蘭特邊聽邊想著，如果現在他突然張開雙臂擁抱威廉斯，就像足球明星成功射門時大家的反應那樣，他不知會怎麼想。

　　「筆記可以借我一陣子嗎？」他問。

　　威廉斯說可以永遠送給他，反正現在也沒什麼用，除非……除非，那當然──格蘭特知道威廉斯意識到為什麼他突然對這筆記感興趣，絕對不單單是好奇心驅使而已。不等他提出疑問，格蘭特便直接去見布萊斯了。

　　「我相信，」布萊斯看著他說，「本處下級警員刻意拖延這宗飯店案件，並且慵懶地和飯店老板話家常換取免費的飲料。」

　　格蘭特並沒有理會他誹謗式的幽默。

　　「這是享受午餐前的例行匯報，還是真的有要事告訴我？」

　　「相信我手上的東西必能取悅於你，長官。」

　　「你可能也注意到了，今天我的確需要被人取悅。」

　　「我發現他對櫻桃白蘭地有特別的偏好。」

　　「我告訴你，這真有意思，太有趣了！你覺得這有什麼用……」突然間一個特別的想法令他的眼睛為之一亮。

　　他看著格蘭特，就像在看著一個同事一般。「不！」他喊道，「不是漢保．威利吧！」

　　「似乎沒錯，長官。事實非常明顯，他的樣子還真像阿拉伯人呢！」

　　「漢保！我的天呀！值得冒這樣的險嗎？」

　　「盡情享受兩星期，找些樂子。」

　　「這種享受的代價可不便宜。你知道他現在的下落嗎？」

　　「嗯，我記得他和梅柏．漢克住在一起，而梅柏今年春天時住在尼斯的阿卡西亞，所以我整個早上不斷打電話查詢，發現我們這個威利，或是可能被我們冤枉的威利，也化名高哲先生住在那裡。我的問題是，長官，如果他是這樣的慣犯，應該不難找其他的人逮捕，不知你是否可以給我一兩天空閒時間處理其他事？」

　　「你想做什麼？」

　　「西爾一案似乎有新發展。」

　　「說清楚，格蘭特。」布萊斯話帶警告。

　　「現在說太早……也太離譜，」他補充道──「但是我很樂意多花一點心思在上面看看有沒有結果，長官。」

　　「你以為提出櫻桃白蘭地的線索後我就不會拒絕你是吧？」

　　「謝謝長官。」

　　「但是如果沒有結論，我希望你就放棄吧，別光是窮耗時間。這裡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做呢。」

　　走出督察長辦公室後，格蘭特便開始著手心裡盤算的計劃。他首先到自己的辦公室拿出舊金山警方送來的有關西爾的報告。格蘭特再次仔細研讀了好一會兒，然後派屬下聯絡康涅狄克州周柏林市警察局。

　　這時他想起自己還沒吃午餐。他需要一個安靜的空間思考，於是他把寶貴的報告書小心地收到袋子裡，然後前往自己最喜歡的酒吧，那裡往往可以讓他暫時忘卻煩勞，盡情享受熱誠的服務。當他第一次看這份報告時，他不知道西爾在美國的生活究竟有哪一點在扯動著他內心的警鈴，但現在他開始對這個問題有了比較清楚的輪廓。

　　吃完午餐踏出酒吧門檻的那一剎那，他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他回到警場查詢一本參考資料。

　　沒錯，正是如此。

　　他把舊金山報告書拿出來與參考資料內容相對照。

　　他雀躍不已。

　　他發現了重要的線索，站得住腳的必要線索。他找出西爾和華特．懷特摩爾之間的關係了。

　　他打電話給瑪塔．哈洛德，但是電話那頭的人告訴他今天下午她在克里德倫排演《鬱悶心情》。

　　他覺得自己現在像個泡泡一樣──他心想，幫個忙，就當我是個皮球，盡情地拍打我吧──整個人輕輕飄到皮卡地馬戲團去了。現在的心情就好比星期天的湯米．杜普一般，覺得世界變大了兩倍，全身上下似乎散發出萬丈光芒。但是下午在克里德倫預演的悲傷劇情，馬上讓他覺得世界已縮回原來的大小，而且也把他拉回了現實。

　　他走過劇場大廳，跨過象徵柵欄的布條，沒有驚動任何人地悄悄走下階梯。他心裡想說不定別人還以為我就是編劇，並猜想到底《鬱悶心情》這齣戲是誰的作品。從來沒有人關心編劇是誰，編劇作家一定充滿了挫折感。一齣劇上演三個禮拜，但是每五十個人中大概只有一個會想到編劇，而且從來不會有人特別留意節目單上編劇的名字。

　　更別提像這樣的預演了，一千人中大概只有一個人會想到編劇。不知道《鬱悶心情》的作者是否注意到我正是這千分之一人，不知道他是不是確定我就是那一千人中的唯一一個。他走到克里德倫觀眾席中一間裝潢精緻的小包廂，裡面只有冷冷清清的電器，但卻散發著寂靜高雅的氣息。隱約可以看見舞臺前幾排座椅，沒有任何人來問他有沒有什麼事。

　　瑪塔和另一位靦腆的男孩坐在舞臺上的馬鬃沙發上，她說道，「我一定要躺下來，親愛的巴比，讓我光是坐著太可惜了，根本沒辦法發揮我獨特的演技。」

　　「是的，瑪塔，你說的對。」巴比說，但格蘭特只模糊地看見他的身影在交響樂團區前晃來晃去。

　　「我沒有反對你的意思，巴比，但是我覺得……」

　　「好，親愛的瑪塔，你說的對，一點都沒錯。那樣子當然太單調了，沒關係，我保證好極了，這樣子看起來再好不過了。」

　　「奈傑一定不贊同……」

　　「不會的，奈傑可以在說臺詞之前先到你的身後。」瑪塔玉體橫陳在馬鬃沙發上，而另外那位靦腆的男孩走出去後又再度進門來，他已經連續進來了九次。「好了。」巴比說，連續九次之後終於放他一馬。

　　觀眾席上有人走出來端茶水給大家喝。

　　奈傑說他在沙發上、沙發右、沙發左的臺詞全部都和沙發完全無關。

　　有個人到觀眾席前收回空杯子。

　　格蘭特移步走向一個孤獨的漫步者，「請問什麼時候才有機會跟哈洛德小姐說話？」

　　「直到她今天對奈傑的表現滿意為止，在這之前她不會跟任何人說話。」

　　「我有非常要緊的事找她。」

　　「你是管服裝的嗎？」

　　格蘭特表示自己是哈洛德小姐的朋友，有事必須跟她談談，不會花上太多時間。

　　「哦！」那個朦朧的身影離開後與另外的人竊竊私語，看起來像是談論機密一般。

　　一會兒他離開那群黑影回到格蘭特面前來。他自我介紹是舞臺監督，並請問格蘭特到底有什麼事。格蘭特請他轉告哈洛德小姐說亞倫．格蘭特找她，希望借用她幾分鐘時間。這麼一說奏效了；舞臺監督爬上舞臺附在瑪塔耳邊，斑鳩似的喃喃低語了一陣。

　　瑪塔起身走到舞臺邊，努力睜大眼睛往黑暗的觀眾席張望。

　　「亞倫，是你嗎？」她說，「請你從側門過來好嗎？誰幫忙帶他過來一下。」

　　她到側門與他碰面，一看到他就高興不已。「過來喝杯茶吧，反正還有對年輕戀人要排練。謝天謝地，我現在已經不用演那種角色，那實在是無聊極了。亞倫！我記得你從不來看預演，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很希望告訴你是因為崇拜你，但很可惜的確是為公事。我覺得你能夠幫我。」

　　她向來都非常合作，而且從不過問這些問題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們還沒跟威廉斯警官一起吃飯呢！」她說完隨即走回舞臺繼續凸顯那對年輕戀人的生硬演技，想把他們統統趕回家去務農。

　　「如果你能夠再多等一個禮拜左右，到時威廉斯警官和我會有精采的故事告訴你。」

　　「好極了！一切都是值得的，我總是內行、細心的。」

　　「你表現得真不錯。」他再度滿心歡喜地走到外面的巷子裡，下階梯時整個人好像要飛起來了。

　　帶著瑪塔給他的資料，他接著前往卡德崗花園去訊問公寓的女管家。

　　「啊，我想起來了。」她說，「他們經常一起出現，但是她並不住這裡。這裡是單身公寓，我的意思是只限單身男子居住。但她經常來這裡。」倫敦地區的商店晚上多半都很早關了門，而在康涅狄克州周柏林市警局提供進一步資料之前又沒有其他事可做，他難得提早回家，吃了一頓輕便晚餐後便上床睡覺。他躺在床上反覆思索了許久，不斷回想每個細節，回想每個環節間的關係。

　　托比．圖利斯企圖了解萊斯里．西爾工作的動力，格蘭特同樣也很想知道真相。他的雙眼直盯著天花板，一個小時內動也不動，心中則揣摩著萊斯里．西爾真正的想法。

　　第十九章

　　四十八個小時之後他才獲得康涅狄克州周柏林市警局的回覆。在這段時間，格蘭特大部分都在努力從漢普思得處的女士搜集進一步的消息，設法讓她親口說出事實真相。但他努力地克制自己，等待適當時機到來再好好對付她，相信不久便能明明白白將她的謊言一一拆穿。

　　一切都等待接到報告書之後。

　　收到報告果然證明一切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格蘭特從頭到尾一口氣看完後仰頭大笑。

　　「如果等一下有事情找我，」他對威廉斯警官說，「直接到薩默塞特館找我。」

　　「是，長官。」威廉斯遵命地說。

　　格蘭特注意到威廉斯異常的嚴肅模樣──威廉斯不太放心格蘭特丟下他單獨一人──突然間他想起了一些事。

　　「對了，威廉斯，哈洛德小姐很希望能見見你。她要我找機會哪天帶你一起跟她吃頓晚飯。」

　　「我？」威廉斯的臉瞬間紅透了，「為什麼？」

　　「她看上你了，她要我安排一天你有空的日子見面。我有預感這個禮拜六會有一個慶功宴，不如我們找瑪塔一塊來慶祝。星期六你有空嗎？」

　　「嗯，星期六我通常都會和諾拉去看電影，如果我執勤，她就會和她妹妹珍一起去看。我想就叫她這禮拜和珍去看電影好了。」

　　「如果讓她知道你是和瑪塔．哈洛德共進晚餐，諾拉一定會跟你吵著離婚。」

　　「才不會。她會等我回家後問我瑪塔．哈洛德穿什麼樣的衣服。」新婚不久的威廉斯說。

　　格蘭特打電話問瑪塔這禮拜是否有空跟他和威廉斯一起吃飯，之後便前往薩默塞特館繼續忙碌。

　　當天晚上他不再輾轉反側，反倒像個天真的小孩一樣睡去，因為這樣明天就可以快一點到來。明天，所有的零星證據統統會完整地集合在一起。

　　如果有一處出錯，當然很可能就會破壞整體。但他堅信絕對不可能出錯。從熄燈後到睡著之前他仍想著莎卡鎮上那些人的事情。等到明天那一小角的證據揭發出來後，就會讓大多數人感到快樂起來，特別是華特；之前眾人對他投射的懷疑眼光日益加深：而艾瑪．蓋洛比則成功地保護好伊莉莎白。伊莉莎白呢？一定大大鬆了一口氣。費奇小姐也會同樣感到鬆口氣，但他覺得她同時也會有些難堪。不過她當然可以把情感抒發在寫作上，敘述於傳奇故事的文章裡。托比則會找特殊理由為自己慶祝，格蘭特邊想邊笑，而索吉．羅道夫會感到欣慰極了。對希拉斯．衛克里來說則沒有絲毫影響。

　　他想起瑪塔描述萊斯里和伊莉莎白在一起時有多「親密」（「天造地設的一對，」她說──但是她絕對不知道到底有多「天造地設」！）。等到明天真相大白之後會不會讓伊莉莎白無法承受？他不希望會如此。其實他還滿喜歡伊莉莎白．蓋洛比的，但願她並不是那麼地在乎西爾，反而能對證實華特無罪感到快樂、舒坦。瑪塔還說了什麼？「我覺得華特一點都不了解伊莉莎白，反倒是萊斯里．西爾比較了解她。」（真不可思議，瑪塔對西爾與伊莉莎白之間的關係竟然瞭如指掌。）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格蘭特這麼想，華特不了解伊莉莎白，但他卻非常肯定伊莉莎白對華特的事可是一清二楚，這點可是維繫彼此婚姻幸福的基礎。

　　他在睡夢中想著，男人若娶到像伊莉莎白．蓋洛比這麼完美、聰慧又可愛的人，值不值得為她捨棄自身的自由。

　　他憶起自己一次次的愛情──大多數都是完全地奉獻──想著想著意識漸漸飄向遠處，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但他清晨醒來第一件事只想到一位女子，在漢普思得的女子。當他還是一名乳臭未乾的小子時，也從來都不曾像今天早上這麼渴望飛奔到荷里道去。剛下巴士他心裡仍驚魂未定，在前往荷里道的途中，他甚至還發現自己的心怦怦跳個不停。除了平時的體能運動外，格蘭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麼強烈的心跳感覺了。

　　都是女人惹的禍，他心想，都是女人惹的禍。

　　地處偏僻的荷里道灑滿了陽光，這裡是如此地寂靜，甚至連昂首闊步的鴿子都顯得過於喧鬧。九號是一棟兩層樓的房屋，二樓顯然已改建成工作室。門牌上有兩個門鈴按鈕，旁邊的木製標籤上顯示樓上為「莉．西爾」，樓下則是「納特．甘塞奇：藝術裝飾品」。

　　格蘭特心裡好奇是什麼樣的「藝術裝飾品」。他伸手按了樓上的按鈕，接著聽見下木梯的腳步聲來到門前。門開了，她就站在眼前。

　　「西爾小姐嗎？」他聽見自己這麼說。

　　「我是。」站在陽光下的她看起來既鎮定又迷惑。

　　「我是刑事調查部的探長格蘭特。」他注意到此時她顯得更加不解。「因為諸事繁忙的緣故，我的同事威廉斯警官曾在一個禮拜前代我前來拜訪。但如果方便的話，我很希望能親自跟你談談。」

　　當然一定得方便，你這個笨蛋，他心裡暗想，並對自己急速的心跳感到氣憤。

　　「當然可以，」她靜靜地說，「請進，我住在樓上。」

　　她把身後的門關上，然後帶他經木梯來到二樓的工作室。一股濃郁的咖啡香──上等的咖啡──彌漫了整個房間。她邊走邊說，「我剛好在吃早餐。最近我跟一個報童談妥一宗好交易，他每天送報時順便為我帶麵包過來，剛好當我的早餐。不過我多煮了很多咖啡，要不要喝一杯，探長？」

　　在蘇格蘭場裡大家都說格蘭特有兩大弱點：第一是咖啡，第二還是咖啡。這咖啡的味道聞起來好極了，但是他知道自己並不是過來跟莉．西爾喝咖啡的。

　　「謝謝你，不過我剛喝過。」

　　她替自己又倒了一杯，格蘭特留意到她並沒有絲毫緊張的神色。都是女人惹的禍，他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欣賞她：如果她能是我的工作夥伴該有多好。

　　莉長得高高瘦瘦，頗具骨感美，而且看起來很年輕。

　　她把頭髮編成似頭飾般的辮子，身著墨綠色呢絨家居服，有點類似瑪塔的那件；修長的雙腿更加增添了她高雅的氣質。

　　「你長得跟萊斯里．西爾的確十分神似。」他說。

　　「大家都這麼說。」她輕描淡寫地答道。

　　他四處走動打量房裡懸掛的蘇格蘭畫作。它們都是屬於傳統畫作類的正統印象派，但卻有一股強烈的自信，狂怒吶喊著，幾乎要從畫裡跳出來。它們並不只是裝腔作勢，而是主動發動攻勢。「聽著，我是塞凡！」塞凡大吼著，看起來比身後的山峰更突出更詭異。庫林藍紫色的城牆襯托著慘白的曙光，顯露出桀驁不馴的堅毅。甚至連克李松平靜的水流都顯得傲慢自大。

　　「在這裡住得還習慣嗎？」格蘭特問道。他隨即發現這樣問似乎太冒昧，便又接著說，「蘇格蘭西部的氣候總是比較潮濕。」

　　「這個季節不會，現在正是一年裡天氣最宜人的時候。」

　　「在飯店住得好嗎？聽說那裡的人有時比較粗魯。」

　　「我沒有住飯店，我都直接睡在車上。」

　　真機靈，他心想，真夠機靈。

　　「你只想跟我談這些嗎？」

　　他並不趕時間。她給他帶來這麼多的麻煩，這個女人。他不急，有得是時間跟她磨。

　　他把目光從畫作移到書架上一排排的書，並檢視所有的書名。

　　「你似乎偏好奇異事件類的題材。」

　　「奇異事件？」

　　「喧鬧鬼怪、大批水棲動物和聖跡之類的東西。」

　　「我相信藝術家都往往偏好特殊的事物，不管是怎麼樣的表現方法，不是嗎？」

　　「你好像沒有任何有關異性裝扮癖的東西。」

　　「你為什麼想到這個？」

　　「你知道這個名詞吧？」

　　「當然知道。」

　　「這不讓你感興趣，對不對？」

　　「我知道相關主題的文學作品並不很多，活頁文選或是《世界新聞》都不曾有相關的書籍。」

　　「你應該出這方面的專門著作。」

　　「我？」

　　「你喜歡奇特的事。」他緩緩地說。

　　「探長，我是個畫家，不是作家。此外，現在的人根本看不起女性海盜。」

　　「海盜？」

　　「你不覺得他們簡直就像海盜、軍人或水手嗎？」

　　「你的意思是菲比．海瑟這樣的人破壞了形象？我可不覺得，這種事情已經漸漸充斥整個社會。不久前在葛羅斯塔夏爾有位女士過世了，她負責搬運木材和煤礦的工作足足有二十年之久，甚至臨終前負責醫治她的醫生都沒發現實際上她根本不是男人。前陣子我也親自處理過一個案子，一位住在倫敦郊區的年輕男子犯下一宗盜竊案，生活正常、人緣也不錯，還是一名檯球高手，專在某個俱樂部工作，女朋友是當地的美女；結果在體檢時竟然證實他明明就是個女的。這類事情平均一二年就會發生一次，格拉斯哥、芝加哥和丹地都有過。還有一位住在丹地的年輕女子跟十名男子共住同一間宿舍，也根本沒有人發現。我說的話是不是很無聊？」

　　「一點也不。只是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你把這些事和喧鬧鬼怪和聖跡之類一同歸為奇異事件。」

　　「不是，不是。當然其中有些人是真的喜歡假扮男人，但是也有很多只是想追求刺激，有些是考慮經濟需要，有些則是刻意安排計謀。」

　　她邊喝著咖啡，邊禮貌性地表示很感興趣，耐心地遷就著這個不速之客，等待他開始說明真正的來意。

　　沒錯，他心中暗想，她的確是個好夥伴。

　　這時他的心跳已經恢復正常的速度。接下來該是進入遊戲的時候了，他已經反覆嘗試這種鬥智的心理遊戲許多次。現在他將開始留意她的反應。她已經成功地抵擋了所有的突擊行動，接下來她將如何做直接的反擊呢？從書架處走回來，他說，「西爾小姐，你似乎很喜歡你的這位親戚。」

　　「你是指萊斯里？不是已經……」

　　「不，是瑪格麗特．瑪麗安。」

　　「瑪……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下錯了一步棋。如果她稍加思索就會知道，她其實沒有必要否認自己和瑪格麗特之間的關係。但是這個名字突然從他口中冒出時，竟把她嚇了一跳，甚至頓時驚慌失措。

　　「喜歡到沒有辦法直接想到她？」

　　「聽我說……」

　　「不用了，你不需要跟我說什麼。讓我告訴你，我們之間本來可以相互信任的，西爾小姐。我是在布茅姆斯勃里那邊的派對中認識萊斯里．西爾的，那是個類似文學討論的聚會，他希望能認識拉薇妮亞．費奇，於是我答應幫他介紹。當我們穿越人群時，擁擠的人潮把我們推在一起，近得大約可感覺到彼此的呼吸。警察一向被訓練得細膩精明，但我相信就算我不是警察，在這麼近的距離也絕對可以看得很清楚。萊斯里．西爾有對迷人的灰色眼珠，但在左眼虹膜上有顆明顯的棕色斑點。最近我花了很多時間、精力和腦力不斷思索萊斯里．西爾的失蹤案，幸虧我天賦異秉和過人的運氣，再差一小步我就可以成功破案了。我剛才在樓下正好親眼看到那顆棕色小斑點。」

　　她沒有說話，低頭看著手上的咖啡杯。只聽見牆上壁鐘滴滴答答的聲音，在寂靜的空氣中顯得十分沉重。

　　「性別是個奇妙的東西。」格蘭特說，「那天你對我笑，讓我感到極度迷惑，幾乎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狼狽不已，就像有時候人們嘲笑的無知小狗一樣。我知道這和你的笑並沒有直接的關係，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感到如此困窘。上星期一大約十二點四十五分時我才開始漸漸清楚為什麼，甚至還因為過度走神差點被計程車碾過。」

　　聽到這裡她終於抬起頭來不經意地問，「你是蘇格蘭場最傑出的警官嗎？」

　　「不，才不是。」格蘭特肯定地告訴她，「傑出的人可多了。」

　　「聽不出來真的有很多，就我所知根本沒有其他人。這些人中更不可能會有人……想出萊斯里．西爾現在的下落。」

　　「那可不是我。」

　　「不是？那是誰？」

　　「杜拉．西琴。」

　　「杜拉……？她是誰？」

　　「她把鞋忘在我的車上，鞋子隨意捆綁著，那時杜拉．西琴的鞋還只是單純的女鞋包裝。直到星期一十二點四十五分我在經過計程車的車道時，突然發覺鞋子恰好符合大小。」

　　「什麼大小？」

　　「你的攝影箱底部一塊空缺的大小，我試過把西爾的鞋子放進去──請見諒──不過你也承認獨一無二的認真警探，確實會就一雙女鞋或一條彩色絲巾發揮充分的想像力。此外我們的警官筆記中也記錄，有位女士從市集附近的十字路口上車，身著『寬鬆』的長雨衣。」

　　「沒錯，我的柏帛麗雨衣是正反兩面都可以穿的。」

　　「這也是預謀之一嗎？」

　　「不是，我好幾年前就買了這件雨衣，只是為了旅行方便可以在外露宿時穿，還可以反穿另一面外出喝下午茶。」

　　「本來我只是好心想幫助那些站在門口的陌生人，沒想到卻因為這樣演變成一齣荒謬的鬧劇。看來以後還是讓陌生人乾站在那兒算了。」

　　「你真的這麼覺得嗎？」她緩緩地說，「一齣荒謬的鬧劇？」

　　「我們別再咬文嚼字挑毛病了，我不知道你要做何解釋。事實是，這的確是一齣荒謬、無理的鬧劇。你的計謀不但愚弄了華特．懷特摩爾，而且還陷他於困境。」

　　「才不是呢。」她直接地說，「我本來想殺了他。」

　　她的反應如此明確，使格蘭特驚訝得整個人都僵直了。

　　「殺他？」他立刻聚精會神起來。

　　「依我看來，我覺得他根本不值得繼續活下去。」她說道，並想把咖啡杯放到桌上，但是她的雙手實在顫抖得厲害。

　　格蘭特走過去幫她拿起杯子，動作十分溫和地放到桌上。

　　「是他對瑪格麗特．瑪麗安的行為讓你痛恨他。」他說道。她點點頭，雙手緊握放在膝蓋上，但卻沒辦法停止抖動。

　　他半晌不發一語，強迫自己接受她的刻意偽裝及執行暗殺計謀的事實。

　　「是什麼改變了你的心意？」

　　「嗯──這真的很奇怪，第一件小事是華特自己所說的話，關於有一晚索吉．羅道夫在某家酒吧中當眾喧鬧的事。」

　　「然後呢？」

　　「華特說，如果誰跟索吉一樣專情絕對是頭腦不清楚的人，這句話讓我感觸頗多。」她停頓一下，「其實我滿喜歡伊莉莎白這個人的，她跟我原本想像的完全不同。你知道嗎，我本來以為是她從瑪格麗特手中搶走華特的，但是伊莉莎白根本不是這樣的人。我感到非常疑惑，不過最後阻止我的竟是……是……」

　　「你發現原本你深愛的人根本不存在。」格蘭特輕輕地說。

　　她倒吸一口冷氣問道，「真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不過事實果真如此，不是嗎？」

　　「對，沒錯。我發現……沒有人知道我跟她之間的關係，他們可以口無遮攔地隨意說話。特別是瑪塔，瑪塔．哈洛德這個人。有天晚上吃完飯我跟她一塊回家，她竟然對我透露一件……讓我相當驚訝的事。我知道她平常總是狂妄……而且固執──我是指，瑪格麗特──但我覺得她非常聰明，而她總是這麼……脆弱，我總是捨不得責備她……」

　　「我懂你的意思。」

　　「但是瑪格麗特在瑪塔和其他人眼中和我的看法完全不同，幾乎是我完全不贊同的另一個樣子──我記得我告訴瑪塔，至少她應該活得好好的，瑪塔竟然說：『問題是別人卻因為她而無法活下去，她就像有著強大的吸力，把周圍的人吸進真空狀態中，不是悶死就是被碾碎。』你應該知道，為什麼我放棄了殺害華特的念頭，但是我仍然恨他為什麼棄她而去，我永遠都不能釋懷。他的離去害得她因此自殺身亡，唉，我知道，我知道！」看見格蘭特似乎想打斷她的話，她立刻補充說道，「並不是因為深愛他而自殺，我現在才明白，但是如果他沒有離去，她現在就會好好地活著，還活著，還能看見聰明、美麗、快樂的她。他可以多等一下……」

　　「等到她先放手為止嗎？」格蘭特插話，而且是出乎意料地冷漠，因此她嚇了一跳。

　　「不會太久的。」她極度悲傷地說。

　　「我可以改變主意喝你一杯咖啡嗎？」格蘭特問道。

　　她看看自己顫抖的雙手說，「請自己動手好嗎？」

　　她看著他倒咖啡並說道，「你真是個奇怪的警察。」

　　「伊莉莎白．蓋洛比也說過同樣的話，我告訴她：其實是你本身對警察投以特殊的眼光。」

　　「如果伊莉莎白．蓋洛比是我的姊姊，我的生活一定完全改變了。但我卻只有瑪格麗特一個親人，一聽見她自殺的消息，我幾乎像是中毒般發了狂。不知你是怎麼查出我和瑪格麗特的關係的？」

　　「舊金山警局送了你的相關資料過來，你的母親欄寫著梅森這個名字。過了很久之後，有天晚上我記得我邊等電話邊消磨時間看一齣《誰是誰劇場》，後來瑪格麗特．瑪麗安的母親終於來電話，她也自稱是梅森。當時我正調查你和華特之間的關係，因此意識到你和瑪格麗特的表姊妹關係。」

　　「沒錯，我們的關係甚至比表姊妹更親密。我們倆都是獨生女。我們的母親都是挪威人，但後來一個嫁到英國，一個嫁到美國。一直到我十五歲時我母親帶我到英國去，我才第一次見到瑪格麗特。她比我大一歲，但是看起來比我年輕。那時候她已經非常特別，一舉手一投足都有一種鮮明的特質。之後我倆每禮拜都互相通信，在我的雙親過世後，我們每年夏天都會在英國碰面。」

　　「你父母親過世時你幾歲？」

　　「他們因為染上傳染病而過世，我當時十七歲。我不再繼續藥房的工作而朝攝影方向發展，因為那是我真正喜歡又拿手的事業。我想要去旅行，去拍攝世界各地的美景，因為每件事物在鏡頭下都是那麼地美好。之後我開車往西部跑，那時候只是因為舒適和便宜我幾乎都穿褲裝，再說以我五英尺十英寸的身高，穿起女裝總是少那麼點韻味。其實我從來都沒想過刻意……偽裝自己，直到有一天我彎下身檢查汽車的引擎時，有位男士走過來問我，『老兄，你有火柴嗎？』我幫他點了菸，他看看我，然後點點頭說，『謝啦，老兄』。他沒再多看我一眼就離開了。於是我想，一個女子隻身在外總是容易碰上麻煩──至少在美國是這樣──即使是身高五英尺十英寸的女孩也一樣。甚至女孩連爭取職業都不容易，於是我稍微嘗試改裝，結果竟然奏效，就像夢一般。我開始在西岸工作，首先幫想圓明星夢的人拍照，後來則是直接幫明星們攝影。但是我每年仍然都會來到英國做原來的我。我真正的名字的確是萊斯里．西爾，大部分的人叫我莉，她也習慣叫我莉。」

　　「你的護照上顯示你是女性嗎？」

　　「對。我只有在美國才叫萊斯里．西爾，而且也不是一直都是。」

　　「你在抵達衛思摩地之前所做的事，只是為了橫穿巴黎留下萊斯里．西爾的蹤跡以掩人耳目。」

　　「的確如此。我待在英國已經有一段時間，我不希望留下任何線索，也不希望讓別人聯想到萊斯里．西爾和華特之間的關係，才不至於引起謀殺的疑點。」

　　「不管後來謀殺案是不是真的發生，或是你讓華特陷入這種困境，都必須付出相當大的代價，不是嗎？」

　　「代價？」

　　「擁有薪水優越的攝影師工作，一套昂貴的男用西裝，以及各式各樣的名牌裝備。提到這兒我還想到，你是不是偷了伊莉莎白．蓋洛比的一隻手套？」

　　「不是，我偷了一雙手套，從汽車的置物袋裡偷來的。本來我沒有想過偷手套，後來才意識到女用手套是十分令人信服的證物。如有任何嫌疑，我是指實際性別真相，它幾乎就像口紅一樣好用。順便一提，你沒有注意到我的口紅──放在小包裡。我知道我不會戴伊莉莎白的手套，但我執意要帶走。華特踏進走廊來看我準備好了沒有，於是我匆匆地從衣櫃抽屜把手套拿出來，後來才發現我只拿了一隻。另一隻還在抽屜裡嗎？」

　　「還在，而且誤導了大家的想法。」

　　「哦！」她第一次露出了欣喜的神色。稍微想了一陣子後她說，「華特今後不可能再喜歡伊莉莎白了，這倒是我成就的一樁好事。這一切全都是一名女性的作為，真應該創作一首詩讚揚這樣的正義。光從攝影箱底部空缺觀察，你就猜出我是女孩，真是非常不容易。」

　　「你太誇獎我了，我從來都沒想過你可能是個女孩，我只是猜想萊斯里．西爾喬裝成女孩逃亡，而那些東西真的是你的，他只是藏匿在此。但是為什麼要編造西爾的死訊，我一直感到不解，除非他已經找到另一種身分，否則不會輕易詐死。於是我開始推斷他可能喬裝自己，把自己變成女性。我覺得這相當符合邏輯，因為最近剛好接觸到那起盜竊案的緣故，知道喬裝異性並不是件難事。結果後來你出現了，面對面地看著我，乃至同我談話。就在西爾疑案正考驗著歐佛錫爾地區所有知識分子的同時，你卻幾乎是合情合理地以一個名人的身分出現在蘇格蘭作畫。」

　　他把目光投向那些展示出來的畫作，「這些畫是你租來裝飾的，還是真是你畫的？」

　　「是我畫的，夏天時在歐洲畫的。」

　　「包括在蘇格蘭嗎？」

　　「沒有。」

　　「你有空可以去那裡看看，那裡的景色美極了。你怎麼知道塞凡有那種『看著我！』的表情？」

　　「明信片不都是這麼畫的嘛。你是蘇格蘭人嗎？格蘭特應該是個蘇格蘭名字，是不是？」

　　「是個蘇格蘭叛徒。我的祖父是隸屬斯特拉斯貝地區的人。」他看著一張張的畫布物證，不禁暗自微笑，「這是我有史以來看過的最精緻、最完美、最有說服力的不在場證明。」

　　「我不知道。」她充滿疑惑地說，並思考著他的話。「我想對其他的畫家來說，這些畫不只是表明內心思想，而且具備自負的毀滅性質。充滿憤怒，不是嗎？如果我在今天畫便會完全不一樣了。現在我真正了解了伊莉莎白，而且心靈獲得了成長，我會把瑪格麗特的死和事實的真相一併埋藏在心底深處。發現心中深愛的人只是一種虛無的假象後確實能獲得真正的領悟。你結婚了嗎，探長？」

　　「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我不知道。」她面無表情地說，「我只是好奇，你是如何這麼快就推測出我和瑪格麗特之間的關係。我以為已婚的人往往對脆弱的情事比較有同情心，但是很奇怪的是，他們卻因自己的情感一團雜亂，往往無法寬恕諒解，而未婚的人反而樂意幫忙。還要咖啡嗎？」

　　「你煮咖啡的手藝比畫畫的技巧還要高明。」

　　「你一定不是打算來抓我的，不然不會喝我的咖啡。」

　　「大概是吧，我不會抓你，我也不會喝惡作劇者煮的咖啡。」

　　「不介意和長期籌劃、精心設計謀殺案的女人一塊喝嗎？」

　　「我已經臨時改變了主意。有時候我們的確痛恨某些人，幾乎也想把他們殺了。監獄也比不上普通學校能夠教導人們懺悔，死刑更加沒有意義。我想我會列一張清單，等到我變老之後，便準備開始點名，點出大約十個人，大家都必須付出相同的代價，然後我就可以安心地退休，年老時不愁沒有人照顧。」

　　「你真是個好人。」她不經意地說。「我並沒有犯下什麼罪，」不一會兒她又說，「因此無法控告我犯法，是不是？」

　　「親愛的西爾小姐，法律書上的每項條文幾乎都可以定你罪。最不該、最嚴重的是，你帶來的大批額外工作讓國家警方白白地浪費時間和精力。」

　　「但這也不犯法吧，對不對？這是警察們本來就應有的職責，我的意思不是指浪費時間，但總是需要將疑點調查清楚。沒有法律明文規定如何處分搞惡作劇的人吧？」

　　「有『妨害治安』這個條目，更多的是很多案例都能冠以『妨害治安』的罪名。」

　　「妨害治安罪怎麼判？」

　　「獲得一些訓誡，並且還須付罰金。」

　　「罰金？」

　　「一筆不小的金額，通常是這樣。」

　　「不用坐牢嗎？」

　　「除非你還做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那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你──正如斯特拉斯貝的人所說。」

　　「不，不是，」她答道，「不是的，你當然不完全了解我，我也不知道你了解的有多少，如果這麼說。」

　　「我們警察是非常厲害的，你沒聽說嗎？」

　　「在看見我眼珠的棕色斑點前，想必你一定自認非常了解我。」

　　「沒錯，貴國警察才是厲害。我特別請康涅狄克州周柏林市警局幫忙調查，才發現報告上說達菲．西爾夫婦離開周柏林往南部去時帶著的嬰兒原來是個女孩。如果我沒事先獲得這個消息，那顆棕色斑點絕對會把我嚇死。」

　　「原來你們聯合起來對付我。」他注意到她的手已經停止顫抖，並且很高興她已經能夠開始開玩笑，「你現在就要把我帶走嗎？」

　　「正好相反。我正要跟你道別呢。」

　　「道別？沒有人特別前來跟不認識的人道別的。」

　　「說到相互認識，我倒是比較占便宜。我對你來說相當陌生──幾乎完全不認識──而在過去的十四天裡你卻一直在我腦海裡，真高興現在不用再繼續想下去。」

　　「你不打算帶我去警察局，或是其他類似處罰的事嗎？」

　　「不。除非你把整個國家攪得一團亂，到時必定有警察親自前來送上拘捕令。」

　　「我不會逃走的，我對自己的行為感到非常自責。我惹出的麻煩──可能還有……造成的傷害。」

　　「正是，我想傷害一詞比較貼切。」

　　「我很抱歉給伊莉莎白帶來很多麻煩。」

　　「你實在不應該引發天鵝酒吧的爭執事件，不是嗎？」

　　「對，對，那非常不可原諒，但是他實在把我惹火了。看他沾沾自得的樣子，卻毫不知情，一切都太便宜他了。」

　　看見格蘭特不贊同的臉色她繼續辯解道，「對，包括瑪格麗特的死！他直接投向伊莉莎白的懷抱，從來沒有寂寞、恐懼、沮喪的感覺，他的生活不曾有過痛苦，甚至認為絕對不會有無法彌補的事情。就算他的『瑪格麗特』死了，他還有『伊莉莎白』陪伴。我要他受苦，要他背上無法抹煞的罪名，讓他嘗嘗痛苦的滋味。我做的一切並沒有錯！我想他從今以後不會再這樣沾沾自得，不是嗎？這不是很好嗎！」

　　「不是，我真的覺得並非如此。」

　　「如果傷害到伊莉莎白，我真的很對不起她。如果要我償罪，我很願意坐牢，但是我的確幫她找到比她原來未婚夫還要好的華特，她還真愛這個自負的小子。是我間接促成他們兩個，如果他今後不變好就太讓我失望了。」

　　「我再不走，你可能就要繼續辯稱自己其實是讓大眾受益並非妨害治安的人物了。」

　　「我現在該怎麼辦？要繼續在這裡等待嗎？」

　　「將會有警察正式傳喚你前往治安法庭。對了，你有自己的律師嗎？」

　　「有，有位有趣的老人家隨時為我服務，他叫做賓．培瑞或培瑞．賓，但我想都不是他的真名。」

　　「你最好先去拜訪他，告訴他你做了什麼事。」

　　「所有的事嗎？」

　　「重要的關鍵事吧。可以不必提天鵝酒吧的爭執事件，或其他你覺得慚愧的事。」他注意到她高興了一下，「但是可別省略太多。律師有權知道真相；他們跟警察一樣，不會感到驚訝的。」

　　「我嚇著你了嗎，探長？」

　　「還好，比起持槍械、擄人勒索或狡猾詭詐的匪徒好多了。」

　　「我被起訴時還會看見你嗎？」

　　「不會，我想應該會由普通的警察負責問話。」

　　他拿起帽子準備離去時，又回頭多看了一眼這個在西部蘇格蘭高地演「獨角戲」的人。

　　「我真想把那幅畫帶回家做紀念。」他說。

　　「你要哪一幅都行，反正他們遲早都會褪色。你喜歡哪一幅？」看來她並不知道他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我不知道。我喜歡克李松但是卻不記得他有這麼激進派的表現，如果我選庫林這幅，我的房間就會變得很擠。」

　　「可是這不過是長三十英寸……」她剛開口馬上就意識過來。「啊，我懂了。對，的確太占空間了。」

　　「我大概沒有時間繼續選，恐怕我得先走了，很謝謝你的好意。」

　　「下次有空時再過來慢慢選。」她說。

　　「謝謝你，我會再來的。」

　　「結果像我這樣聰明的女孩到頭來還必須接受法律制裁，」她送他到樓梯口，「真是個令人掃興的結局，不是嗎？本來籌劃一宗謀殺案，結果成了妨害治安。」

　　臨走前這些話引起他的注意，他望著她呆站了半晌。過了好一陣子他才說，「你恢復正常了。」

　　「是呀，我恢復正常了，」她哀傷地說，「我以後不會再這麼幼稚了，雖然以前的日子曾如此美好。」

　　「成長也是件好事，」格蘭特安慰地說，然後走下樓梯。開門後他回頭一看她仍繼續注視著他。「還有一件事，」他說，「什麼是藝術裝飾品？」

　　「什麼？哦！」她笑了。「皮帶、圍裙、蝴蝶結和女人的頭飾。」

　　「再見。」格蘭特說。

　　「再見，格蘭特探長。非常感謝你。」

　　他踏進陽光裡，此時世界一片平靜。

　　走到巴士站牌時，他心裡突然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他決定打電話給瑪塔，問她星期六可不可以多邀一位女伴，她一定會說好，找誰都行，而他決定請莉．西爾一塊去。

　　但是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身為刑事調查部的警官他不能夠這麼做。面對眼前這個錯綜複雜的案件，此時他的心情卻無比輕鬆自在。世上像莉．西爾這樣的人也不壞，只是心智還沒完全成熟，也不太在意其他事情。但對其他的成人們來說，卻必須受禮節的束縛。

　　當然一切都是有代價的，生活中事事都須付出代價。

　　最快樂的屬青少年，而成人則擁有成人的快樂。

　　格蘭特過去「幼稚」的少年樂趣，絕對比不上現在想到一早即將前往對督察長布萊斯報告時心中的雀躍。

　　這是一種充滿極度光榮、自信的期盼。

　　他已經等不及了。